雷坐在他的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敲击声是SOS。有人或某物在求救。如果晶体在学习我们的语言,为什么选择求救信号?”
“因为它感知到危险,”我说,“也许它知道我们可能摧毁它。或者,它内部的某个意识在求救——比如被困在里面的研究人员。”
这个想法太可怕,以至于我们都沉默了。如果苏茜的意识已经被部分下载,如果那些敲击声是她发出的...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矿道,”我说,“不管陈锐的警告。”
蜘蛛摇头。“太危险了。而且现在我们知道得更多,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秘密研究,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行动,”我坚持,“如果周期在缩短,如果晶体在变得不稳定,时间可能不多了。对于苏茜,对于所有人。”
我们争论了很久。蜘蛛主张谨慎,等待更多信息。马库斯不确定。雷没有表态,但他的沉默感觉像是默许。
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妥协:三天内收集更多信息,特别是找到吴建国,了解那些数字的完整含义。同时,蜘蛛会尝试从系统内部获取E区的最新状况报告。三天后,我们再做决定。
那天余下的时间在房间里缓慢流逝。我们没有工作,没有分配,只有思考和时间。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通风口上的刻字,现在它们有了新的含义。
S.C.->E3.勿寻。
也许这个信息不是警告我不要寻找,而是警告我,如果我寻找,可能会找到我不愿面对的东西。或者,可能是苏茜在完全迷失前留下的最后信息,告诉我她已经去了一个我无法跟随的地方。
下午四点,门锁突然打开,一个安保人员送来食物——比平时多,甚至有少量新鲜蔬菜,这在火星上是奢侈品。
“主管的指示,”安保人员简短地说,然后离开。
陈锐在试图安抚我们,或者收买我们。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担心我们知道得太多,担心我们会行动。
晚餐时,我们安静地吃着。新鲜蔬菜的味道几乎让我流泪——不是因为它多美味,而是因为它提醒我地球是什么感觉,正常生活是什么感觉。
“如果晶体真的在展示未来的可能性,”马库斯突然说,“那么它展示的基地灾难...我们能看到吗?如果我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能阻止。”
“陈锐可能已经看到了,”蜘蛛说,“但他没有分享。为什么?”
“因为也许灾难不可避免,”雷说,声音低沉,“或者,尝试阻止会引发更糟的结果。”
量子未来。多重可能性。观察改变结果。这些概念在苏茜的世界里是理论,在这里是残酷的现实。
晚上,熄灯后,我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回放陈锐的话,那些图像,那些可能性。如果苏茜真的在变成桥梁,如果她的意识正在与一个古老的火星智慧融合,那么还有多少“她”留下?我还能找回多少?
接近午夜时,我听到细微的刮擦声。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想象,或者建筑结构的热胀冷缩。但声音持续着,有节奏,微弱但清晰。
来自通风口。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刮,刮,刮。停顿。刮刮,刮刮,刮刮。停顿。刮,刮,刮。
三短。三长。三短。
SOS。
我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声音非常微弱,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通过通风管道传递。但节奏清晰无误。
我爬下床铺,走到通风口下,踮起脚尖。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敲击金属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
蜘蛛也醒了,他无声地来到我身边,仰头倾听。
敲击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寂静重新降临,但那寂静现在充满了意义。
“有人在通风系统里,”蜘蛛耳语,“或者,声音通过通风系统从别处传来。”
“从E区?”我问。
“可能。通风系统连接所有区域,虽然有过滤器和隔离阀,但声音可以传递。”
我们等待,但敲击没有再次出现。我回到床上,但再也无法入睡。那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与雷描述的矿道敲击声重叠。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绝望。
第二天早晨,我们被解除软禁,分配回常规工作。我再次被派往除尘组,这次在基地内部,清洁A区穹顶内表面的空气过滤网。
这是个高空作业,需要使用移动平台升至穹顶下方。从二十米高处,我可以看到基地的大部分区域:来来往往的灰色囚服,巡逻的黑色安保人员,偶尔出现的深蓝色E区人员。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C区方向,试图定位废物处理部门的位置。根据赵志的信息,吴建国应该在那里工作。
午休时,我找到赵志。他正在清洁自己的除尘设备,看到我时点了点头。
“你还活着,”他说,“我听说你们被陈主管叫去了。”
“他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我说,“关于E区,关于记忆晶体。”
赵志的动作停顿了。他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偷听。“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找到吴建国。那些数字,3.7-6.4-9.2-12.8,可能很重要。”
赵志沉默了很久。“他在C区七号废物处理站。夜班,晚上8点到凌晨4点。白天通常在自己的房间,B-112。但他不见人,几乎不说话。”
“我还是要试试。”
“那么小心点。他可能被监视。E区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完全自由。”
我点头感谢。下午的工作中,我制定了计划:晚上熄灯后,溜去B-112房间。风险很高,但时间紧迫。
晚餐时,我把计划告诉了蜘蛛他们。
“我跟你去,”蜘蛛说,“两个人有个照应。”
“不,如果被抓住,最好只有一个人。而且你需要准备破解更多的系统数据。”
蜘蛛最终同意了。马库斯会帮忙准备一个借口,以防我们被查房时发现我不在。雷会保持警戒。
晚上10点,熄灯。我等到10点30分,走廊巡逻过后,悄悄溜出房间。
B区在A区东侧,需要穿过两条走廊。夜晚的基地比白天更加诡异,阴影更深,声音更少。我沿着蜘蛛给的路线,避开监控,心跳如鼓。
B-112在走廊尽头。我轻轻敲门,没有回应。再次敲门,更加用力。
门内传来窸窣声,然后是嘶哑的声音:“谁?”
“赵志让我来,”我低声说,“关于数字。3.7-6.4-9.2-12.8。”
长久的沉默。然后门锁打开,门滑开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缝隙中,眼睛深陷,眼神空洞,正是吴建国。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二十岁,头发全白,皮肤布满皱纹。
“进来。快。”
我闪身进入。房间比我住的小得多,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墙上贴满了纸——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数字序列。
吴建国关上门,背靠着门,盯着我。“你是谁?”
“林风,第十批。我在找一个朋友,苏茜·陈。她可能在E区。赵志说你可能知道些什么。”
听到“E区”,吴建国的身体明显颤抖。他走到桌边,手在发抖。“E区是地狱。他们...他们改变了我的大脑。”
“改变?”
“记忆。他们放东西进去,又拿走东西。”他指着头,“我能感觉到空洞。有些记忆不是我的。有些我的记忆...不见了。”
“记忆晶体,”我说,“他们让你接触了。”
吴建国猛地抬头,眼睛睁大,充满恐惧。“不要说那个词。它会听见。”
“谁会听见?”
“它。那个在黑暗中的东西。它一直在学习,一直在生长。现在它...”他凑近我,呼吸急促,“它开始做梦了。而它的梦会成真。”
“什么意思?”
吴建国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双手抓着头。“第三批坠毁,是因为它梦见我们坠落。后来的事故,是因为它梦见了事故。它梦见什么,什么就会发生。不是立即,但总会发生。”
预知未来?还是创造未来?
“那些数字,”我指着墙上的序列,“是什么意思?”
“周期,”吴建国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换了一个人,“它的心跳。最初是7天一次脉冲。然后6.4,然后5.1,然后4.3...越来越快。现在应该是...3.7天。下次是3.2,然后2.8,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零。然后时刻到来。门打开。”他的眼神变得遥远,“门打开,它就能出来。或者,我们能进去。”
“进到哪里?”
吴建国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复杂的图——那是一个六边形网格,中央有一个漩涡状图案。“这是通道网络。地下到处都是。晶体只是一个节点,一个接入点。整个火星...是活的。在量子层面是活的。我们在它的身体里挖洞,它现在注意到了我们。”
这听起来像是疯狂的话。但考虑到陈锐告诉我们的,也许不是完全疯狂。
“苏茜呢?”我问出核心问题,“她怎么样了?”
吴建国看着我,眼神突然充满了奇怪的同情。“她选择了留下。为了理解,她走得太深。现在她既在里面又在外面。她是钥匙,也是锁。”
“我能帮她吗?”
“你可以尝试。但你可能也会被困住。”他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我画的。E区的通风和管道系统。有一个地方,维护通道,没有生物识别,只有机械锁。从这里可以进入E3的外围。”
我接过纸,展开。上面是精细的手绘图,标注了通道、阀门、隔离门的位置。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问。
“因为有人需要记住真相,”吴建国说,声音又变得疲惫,“因为他们拿走了我的大部分记忆,但没拿走全部。因为我梦见你会来。在它的梦里,我看到了你。”
这个说法让我脊背发凉。“你梦见我?”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在管道中爬行,寻找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女人。背景中有敲击声。SOS。”吴建国盯着我,“那是你,对吧?你在找她。”
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么在梦里,你找到了她,”吴建国说,但他的表情没有喜悦,“但你不喜欢找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在梦里,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一个通道。而通过她,有东西正在过来。”吴建国的声音降低到几乎听不见,“来自过去的火星,或者来自所有可能性的集合。某种既古老又未出生的东西。”
我握紧手中的图纸。“无论如何,我要找到她。亲自看到。”
吴建国点头,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那么小心敲击声。它们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诱饵。它很聪明,学会了我们的弱点:我们会对求救做出反应。”
“它想让我们去那里?”
“它想要连接。更多的意识,更多的观察者。每个观察者都会让它的存在更确定,让它从量子可能性坍缩成现实。”吴建国坐回床上,突然显得极其疲惫,“现在走吧。我累了。记忆又开始混乱了。”
我离开房间,图纸藏在衣服里。走廊依然空旷安静。但当我走回A区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摄像头,不是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无处不在的注视。
通风系统深处,敲击声再次响起。
三短,三长,三短。
这次更加清晰,更加急切。
我停下脚步,倾听。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通过金属管道共鸣。
然后,在敲击声的间隙中,我听到了别的东西——一个词,非常微弱,几乎像是幻觉,但确实存在:
“林...风...”
是我的名字。
从通风管道深处,从火星的地下,从那个量子记忆的深处,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而我知道,无论警告,无论危险,无论代价,我都必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