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蜘蛛立刻开始分析从E3带回来的神经样本数据。他将那个小容器连接到自己的改装终端上——一台用维修零件拼凑起来的设备，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

我们围坐在小桌旁，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起初是一系列脑电图波形，复杂的峰谷图案，标注着时间戳和频率分析。然后出现了一些结构扫描图像：大脑的横截面，神经网络连接图，某些区域被高亮标记。

“这是苏茜的脑扫描数据，”蜘蛛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这里，海马体和前额叶皮质——记忆和执行功能的区域。神经网络连接模式异常密集，几乎是正常人的三倍。”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她的脑区之间的信息交流极其活跃。但更奇怪的是这个。”蜘蛛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些是量子相干性读数。她的大脑显示出宏观量子效应——神经元群在保持量子纠缠状态。”

“这在人类大脑中可能吗？”马库斯问。

“理论上，有假说认为意识可能与量子过程有关，但从未证实过。”蜘蛛的表情严肃，“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苏茜的意识...可能已经超越了经典物理的描述。她可能真的在体验量子叠加状态——同时处于多个可能性中。”

我想起晶体中那个不断变化的苏茜图像，那张时而年轻时而苍老的脸，那些不同版本的她说出的话。

“她能恢复正常吗？”我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蜘蛛沉默了很久，翻看着数据。“有迹象表明外来神经模式已经整合进她的神经网络。看这些标记区域——它们在功能上活跃，但结构上不属于人类大脑的正常解剖结构。更像是...嫁接的额外回路。”

“晶体在改造她的大脑？”雷问。

“或者在扩展它。”蜘蛛指着屏幕上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这些新回路似乎专门用于处理量子信息，解码晶体传递的数据。某种意义上，苏茜成为了一个翻译器，一个介于人类认知和那个...不管是什么的东西之间的接口。”

“那么她说需要有人‘替代’，是什么意思？”马库斯问。

蜘蛛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神经连接稳定性协议”。“这里提到，为了维持与晶体的稳定连接，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具有足够神经可塑性的大脑，能够适应外来模式而不崩溃。苏茜已经成为了这样一个锚点，但连接在变得不稳定，因为...”

他停顿，翻到下一页，眼睛睁大。“因为周期加速导致信息流过载。她的神经网络在超负荷运转。根据这个模型，如果周期缩短到2天以下，她的意识结构可能会...崩解。分散到量子场中，或者被晶体完全吸收。”

我感觉喉咙发紧。“所以‘替代’的意思，是另一个人接替她的位置，让她能从连接中解脱？”

“似乎是这样。但接替者会面临同样的风险——神经改造，信息过载，最终可能也会崩解。”蜘蛛关闭终端，揉了揉眼睛，“这是一个牺牲协议。一个人留下，承担风险，其他人离开。”

房间陷入沉默。外面的火星夜晚已经完全降临，透过窗户显示屏，能看到天空中火卫一和火卫二同时挂在天顶，像两颗苍白的眼睛注视着基地。

“陈锐知道这些吗？”马库斯最终打破沉默。

“他一定知道。他是安全主管，负责整个E区。”蜘蛛说，“但他没有警告我们，没有公开这些风险。他只是在准备...某种应对措施。”

我想起赵志说的设备转移，那些大型能量存储单元和武器。陈锐在准备应对晶体完全觉醒，或者在准备摧毁它——可能连带着摧毁那些已经连接的研究人员。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我说，“直接地。”

蜘蛛摇头。“太危险了。我们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他来说是威胁。他可能会把我们直接关起来，或者更糟，送进E区成为下一个实验对象。”

“但如果我们不行动，苏茜可能会...”我没有说完。

雷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击声变了。”

我们看向他。他坐在床边，头微微倾斜，仿佛在倾听远方的声音。

“什么变了？”蜘蛛问。

“节奏。不再是SOS。现在是...”雷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模仿着他听到的节奏：两短一长，停顿，三短，停顿，一长两短。

“摩尔斯电码？”马库斯猜测。

蜘蛛迅速解码：“2-1-3-1-2...等一下，这是数字：2.1.3.1.2。或者可能是坐标？”

雷睁开眼睛。“还有词。通过通风管道。很微弱，但能听清：‘时机...接近...准备...’”

“准备什么？”

“没说完。但语气...紧急。”

时机接近。周期在加速。晶体在觉醒。所有这些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闪烁。不是熄灭，而是短暂地变暗然后又恢复。同时，我们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什么重物落下，或者某种大型设备启动。

“能源波动，”蜘蛛立刻说，看向墙壁上的一盏指示灯，那指示灯通常显示基地电网状态，现在正从稳定的绿色变为闪烁的黄色，“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大量电力。”

“E区的高能耗设备？”马库斯问。

“不在周四，不应该。”蜘蛛查看时间，“现在是周三晚上。除非...”

除非周期已经加速到不需要等到周四。

我们等待了几分钟，震动和能源波动逐渐平息。但基地的气氛已经改变——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广播系统突然响起：“所有人员注意，非紧急情况请留在当前区域。重复，非紧急情况请留在当前区域。”

不是警报，但接近警报。有什么事发生了。

蜘蛛悄悄走到门边，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向外看。“安保人员在走廊两端设置了检查点。他们在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记录位置。”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找谁？”我问。

“可能不是找我们，”蜘蛛说，“但如果我们现在被查到不在房间记录的位置...”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警报打断。这次是真正的警报——那种穿透耳膜的蜂鸣，意味着紧急情况。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陈锐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所有人员注意，C区发生局部减压事件。非相关人员请远离C区。应急小组立即前往C区三号气闸室。”

局部减压。在火星基地，这是最可怕的事故之一。意味着某个区域失去了气压，内部空气正在泄漏到外部真空中。如果没有及时隔离，整个区域都可能失压，所有人都会在几秒钟内死亡。

“C区...”马库斯说，“那是我们今晚经过的地方。水循环管道接入点就在C区。”

我们交换了眼神。巧合？还是我们的行动触发了什么？

警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止。广播通知减压已被控制，区域已隔离，没有人员伤亡。但紧张气氛没有消散——走廊上的安保人员增加了，巡逻更加频繁。

“我们今晚不能行动了，”蜘蛛低声说，“任何异常移动都会引起注意。先休息，明天再看情况。”

但我们都知道，明天可能就太迟了。周期在加速，敲击声在变化，晶体在传递信息。某种事情正在发生，而我们可能已经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回放E3房间里的场景：晶体的脉动光芒，苏茜变化的脸，那些关于观察和现实的诡异话语。

如果意识真的能影响物理现实，那么我此刻的恐惧和焦虑，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我保持希望和决心，会不会创造更好的可能性？

这个想法太过唯心，但又与量子物理的一些诠释惊人地吻合。在量子力学中，观察行为确实会影响系统的状态。如果意识是观察的本质，那么...

我的思绪被通风管道中新的声音打断。不是敲击声，而是某种...低语。太微弱，听不清具体词语，但能分辨出音调起伏，像是某种语言，但不是英语，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语言。音律怪异，音节组合不符合人类语言的习惯。

然后，清晰起来，用英语，但发音奇怪，像是机器合成的：“连接...加强...准备接收...完整传输...”

“完整传输什么？”我对着通风口低声问。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出现了一个图像——不是通过眼睛看到，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形成的视觉：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无数六边形嵌套，中心有一个发光的点。结构在旋转，展开，重组...

然后我理解了：这是一个地图。火星地下的通道网络。那个发光的点是晶体所在的位置。从那个点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到其他发光点——更多的晶体，分布在整个星球的地下。

网络是活的。在脉动，在交换信息。中央那个点——我们基地下方的这个晶体——似乎是一个关键节点，正在变得异常活跃。

图像消失，低语继续：“门...不止一个...每个节点都是门...当时机到来...所有门同时打开...”

“打开通向哪里？”我问。

“过去...未来...其他可能性...所有同时存在的地方...”

多重宇宙？量子叠加的现实？时间旅行？

“对人类会怎样？”我追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改变...适应...或者...无法适应而终结...”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承诺。只是一个陈述。像天气预报一样客观：暴风雨要来，你可以准备庇护所，也可以站在外面被淋湿。

低语逐渐减弱，最终消失。通风管道中恢复了平常的声音：气流的嘶嘶声，偶尔的金属收缩声。

我躺回床上，大脑全速运转。晶体网络，多个门，同时打开...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不只是这个基地，整个火星都可能发生变化。所有地下晶体同时觉醒，可能会...重写这个星球的现实？

什么样的能量能够做到这一点？什么样的智慧设计了这个系统？

更紧迫的问题是：我们——基地里这一千个被流放的人——在这场巨变中会是什么角色？实验对象？偶然的观察者？还是...催化剂？

清晨的起床警报响起时，我感觉自己几乎没有睡着。身体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早餐时，气氛比以往更加压抑。人们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减压事故的余波仍在回荡。

赵志找到我，端着餐盘坐在旁边。他的黑眼圈比以往更深，像是整夜未眠。

“昨晚的事听说了吗？”他低声问。

“减压事故。控制住了。”

“不是事故。”赵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故意的。有人破坏了C区三号气闸的密封系统。”

我抬起头。“谁？”

“不知道。但有趣的是，破坏发生的时间正好是E区能量波动最大的时候。像是某种...干扰效应。晶体活动影响了基地的系统。”

“你认为晶体能够远程影响设备？”

“吴建国说过，晶体‘梦见’的事会成真。如果它在梦中看到某个设备故障...”赵志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明确：现实在回应晶体的想象。

这个想法令人恐惧。如果那个地下存在真的能够通过思想影响物理世界，那么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被动的记忆存储装置，而是一个具有现实扭曲能力的实体。

“还有一件事，”赵志继续说，“昨晚的减压发生后，陈锐下令加强了E区的隔离。现在E区完全封闭，连常规维护人员都不能进入。只有他指定的少数人可以进出。”

“他在准备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说...”赵志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他申请了‘最终协议’的授权。从地球。”

最终协议。听起来就不好。

“那是什么？”

“极端情况下的应急计划。具体内容保密，但根据零碎的信息，可能包括...区域净化。”

“净化？”

“意思是清空一个区域的所有生命。用最直接的方式。”赵志的眼神严肃，“如果他认为E区的研究已经失控，如果他认为晶体威胁到了整个基地...”

他会摧毁E区，杀死里面所有的人，包括苏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