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餐盘从手中滑落，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人转头看过来，我迅速弯腰收拾。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授权需要时间，即使地球方面批准，也需要准备。但不会太久——如果周期真的在加速。”

早餐后，我找到蜘蛛他们，转述了赵志的信息。蜘蛛的脸色变得苍白。

“最终协议...我听说过这个词。在系统的深层文件里，加密等级很高。如果启动，E区会被注入神经毒气，然后进行高温焚烧，确保完全净化。”

“他们会杀了苏茜，”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会杀了E区里的所有人，”蜘蛛纠正，“但也许在他们看来，那些人已经...不完全是人类了。晶体融合，神经改造...”

“她还是苏茜，”我坚持，“至少一部分是。我能感觉到。”

蜘蛛没有反驳。他只是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我们试图阻止最终协议，就是直接对抗陈锐和整个基地系统。我们四个人对抗一千人，还有武装安保。”

“不一定是对抗，”马库斯说，“也许可以...谈判。让陈锐知道还有其他选择。”

“其他选择？比如什么？”

“晶体提议的替代方案。一个人留下，维持连接，其他人离开。”我说，“如果我能替代苏茜，让她恢复正常，那么E区的威胁就减少了。陈锐可能不需要启动最终协议。”

“但你可能会死，或者变成...别的东西。”蜘蛛直视我，“你真的愿意冒这个风险？为了一个可能已经不是苏茜的女人？”

我想起地球上最后那个拥抱，她穿着橙色囚服，头发剪短，但眼睛依然明亮。想起她在法庭上说：“我只是想阻止更大的灾难。”想起她选择偷取核弹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防止某个疯狂的计划——一个在地球高层秘密讨论的、用核爆炸改变火星轨道的计划。

她总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而行动，即使代价是自己。现在轮到我了。

“我愿意，”我说。

蜘蛛长叹一口气，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个答案。“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如何安全进入已经封锁的E区，如何与陈锐谈判，如何执行这个...替代程序。”

“首先，我们需要知道最终协议的具体时间，”马库斯说，“如果它即将启动，我们可能没有时间准备。”

“我可以尝试入侵系统，查看陈锐的日程和通信，”蜘蛛说，“但风险很高。如果他发现有人入侵...”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雷突然说，“昨晚之后，他一定在调查。我们的行动可能留下了痕迹。”

确实。我们进入E3，拿走神经样本，可能触发了某种安全警报。减压事故可能不是巧合，而是系统对我们入侵的反应——或者，是晶体对我们入侵的反应。

“我们分头行动，”我说，“蜘蛛尝试获取最终协议的信息。马库斯和雷监控陈锐和安保人员的动向。我...我需要准备。心理上，精神上。如果我要成为那个锚点。”

他们点头。计划粗糙，充满不确定性，但在火星上，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准备。

那天的工作中，我被分配到A区最边缘的除尘任务，靠近基地外墙。从那里，我可以看到E区建筑的外围——一系列低矮的银色结构，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气闸门。今天，那些门都紧闭着，门口有额外的安保人员站岗。

E区现在像个堡垒，或者坟墓。

工作时，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我负责清洁的这片区域，尘埃覆盖的速度异常快。通常太阳能板需要一周才会积累明显的尘埃，但这里的板面在昨天刚清洁过，今天又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

不仅仅是尘埃，还有微小的结晶——像盐粒一样的白色颗粒，在红色尘埃中格外显眼。我采集了一点样本，装进一个小袋子。

午休时，我找到赵志，给他看这些结晶。“这是什么？”

赵志仔细观察，脸色变得凝重。“过氯酸盐，但结晶形态不寻常。通常火星土壤中的过氯酸盐是粉末状，这些是规则的六边形晶体。”

“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局部环境发生了变化。温度、湿度、静电条件...某种因素促使过氯酸盐重结晶。”他抬头看我，“也可能是生物活动的结果。有些地球微生物可以在火星条件下生存，它们会代谢过氯酸盐，产生副产物。”

“火星上有地球微生物？”

“当然。我们带来的。人类是行走的微生物载体。尽管有严格的净化程序，但还是有微生物存活下来，在基地内部找到了生态位。”赵志顿了顿，“但在基地外部，这么规整的结晶...不寻常。”

我想起E3样本准备室里那个晶体，那些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六边形，总是六边形。自然界的雪花是六边形，蜂巢是六边形，现在这些过氯酸盐结晶也是六边形。

模式。宇宙喜欢模式。或者智慧创造模式。

下午，我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除尘上。我的思绪在晶体网络、最终协议、替代方案之间跳跃。如果我进入E3，成为那个锚点，会发生什么？我的意识会被改造，会与晶体连接，会看到苏茜看到的东西——火星的过去，可能的未来，量子可能性的海洋。

我会失去自我吗？还是会扩展自我？

更重要的是：这能救苏茜吗？能救基地里的其他人吗？

接近傍晚时，蜘蛛通过短距通讯器发来消息，只有两个字：“紧急。房间。”

我完成工作，返回基地。在房间门口，我注意到走廊上的安保人员比平时多，他们在记录每个进入房间的人。

进入房间后，蜘蛛立刻关上门，表情紧张。“我入侵了陈锐的日程系统。最终协议已经授权。执行时间：明天晚上10点。”

明天。不到三十小时。

“这么快？”马库斯震惊。

“地球方面显然已经得到了报告，可能是周期加速的数据。他们认为风险太大，必须立即控制。”蜘蛛调出他获取的信息，“看这里：授权代码，执行命令，甚至...执行小组的名单。陈锐亲自领导。”

“神经毒气然后高温焚烧，”雷低声说，“彻底净化。”

“我们必须今晚行动，”我说，“在协议执行前进入E区，执行替代方案。”

“但E区已经完全封锁，”蜘蛛说，“安保加倍，所有入口都有人看守。我们进不去。”

“有另一个入口，”雷突然说，“吴建国图纸上没有标出的。老矿工说的‘幽灵通道’。”

我们看向他。雷继续说：“最早几批矿工在挖掘时，发现了一些天然洞穴系统。有些洞穴连接到基地的地基下方。其中一个，在D区地热发电站下方，据说能通往E区的地下室。”

“据说？”

“没人真正走过全程。因为洞穴深处有...异常。指南针失灵，设备故障，还有人声称看到幻影。”雷的表情严肃，“但理论上可行。”

又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选择。但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更好的选项。

“我们需要地图，”蜘蛛说，“洞穴系统的详细结构。”

“我有，”雷说，从床垫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绘的洞穴图，“一个老矿工给我的，在他死前。他说如果有一天基地发生灾难，这是逃生的路。”

我们围过来看。图纸显示了一个复杂的洞穴网络，从D区下方开始，蜿蜒向下，然后水平延伸，最终连接到一个标记为“E区地下室-未完成部分”的区域。

“为什么有这个连接？”马库斯问。

“基地建设时，E区是最早建造的部分。最初的设计包括一个地下实验室，但因为地质不稳定，施工中途停止了。但洞穴系统自然延伸到了那个区域。”雷解释。

“地质不稳定？”

“那个区域有异常的地热活动，还有...其他东西。施工人员报告说听到奇怪的声音，设备无故故障。所以工程停止了，入口被封闭。”

又是异常。总是异常。火星在抵抗我们的侵入，或者，在引导我们到特定的地方。

“洞穴条件如何？”蜘蛛问。

“狭窄，部分区域需要匍匐通过。可能有积水，甲烷气体积聚，还有...辐射异常。老矿工说他的盖革计数器在某些区域疯狂作响。”

辐射。在火星上，地表辐射已经是地球的几十倍，因为稀薄的大气和缺乏全球磁场。地下通常能提供保护，但如果某个区域辐射异常高...

“我们有防护装备吗？”我问。

蜘蛛点头。“我可以准备一些。铅衬垫，辐射剂量计，还有氧气瓶——如果甲烷浓度高。”

计划再次成形：今晚，通过D区地热发电站进入洞穴系统，找到通往E区地下室的路径，进入E区，找到苏茜和晶体，执行替代程序。

如果失败，明天晚上10点，E区将被净化，所有人都会死。

如果成功...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晚餐时，我们默默地吃着。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餐。我尽量多吃，储存能量，但食物在嘴里尝起来像灰。

饭后，我们开始准备。蜘蛛分发装备：防护服，头灯，氧气面罩，工具，还有武器——简单的金属棍，但在近距离足够危险。

“还有一件事，”蜘蛛说，拿出几个小注射器，“肾上腺素和镇静剂。如果需要保持清醒，或者需要冷静。”

我拿起一个注射器，放进胸前的口袋。

晚上9点，熄灯前，我们最后一次检查计划。蜘蛛会带路，他有最好的方向感。马库斯负责记录路径，确保我们能返回。雷负责警戒和处理突发障碍。我...我负责与晶体和苏茜交互，执行替代程序。

“如果我们中有人不能继续，”蜘蛛说，“其他人继续前进。目标是最重要的：在最终协议执行前进入E区。”

我们点头，没有异议。在火星上，生存有时意味着牺牲个体。

熄灯时间到。我们等待，像之前几次一样，直到巡逻过后，溜出房间。

前往D区的路线更加复杂，需要穿过基地的工业区。夜晚的工业区几乎无人，只有机器的轰鸣和闪烁的指示灯。我们躲在一排管道后面，等待一队巡逻安保经过。

他们走得很慢，仔细检查每个角落。最终协议前的警戒升级了。

等他们离开后，我们快速移动到地热发电站。发电站的大门通常锁着，但雷有方法——他从一个老矿工那里学会了如何绕过这种老式机械锁。

门滑开，我们进入。里面是巨大的涡轮机和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机油的气味。

“入口在这里，”雷指向一个地面上的检修盖，被一堆废弃零件半掩埋着。

我们移开零件，打开检修盖。上。

蜘蛛第一个下去，头灯光束刺破黑暗。我们一个接一个跟上。竖井大约有十五米深，底部是一个水平隧道，高度只够弯腰行走。

隧道壁上覆盖着白色的盐状结晶，在头灯照射下闪闪发光。空气潮湿，有浓重的矿物质气味。温度比上面低很多，寒意透过防护服渗入。

“这边，”雷查看图纸，指向隧道的一个分支。

我们进入分支隧道，空间更加狭窄，需要侧身通过。岩壁湿滑，脚下有积水，水面反射着头灯的光芒。

走了大约一百米后，蜘蛛突然停下。“辐射读数上升。已经是安全阈值的五倍。”

我们查看自己的剂量计，确实在上升。蜘蛛分发铅衬垫，我们贴在防护服的关键部位。

“如果继续上升，我们不能久留，”蜘蛛警告，“长时间暴露会致命。”

我们继续前进。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我们必须抓住岩壁上的凸起才能不滑倒。积水更深了，现在没到小腿。

然后，我们看到了第一个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