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小组的飞船在火星轨道上减速时，整个基地都能看到它在天空中划出的炽热轨迹。那是一艘新型的快速运输船，外形像一支银色的箭，比我们十个月前乘坐的那艘流放船要小得多，但也先进得多。它没有直接着陆，而是在轨道上停留了三天，进行扫描和观测。

陈锐召集了核心团队——我、苏茜、蜘蛛、还有几位E区的资深研究人员——进行最后的情况汇报。

“监督小组由三人组成，”陈锐在控制室的屏幕上调出资料，“艾伦·莫里斯博士，天体生物学家，专门研究外星生命接触协议。莎拉·陈中校，联合国太空安全部队，负责风险评估和安全。还有李明哲博士，量子物理学家，苏茜，你认识他。”

苏茜的表情变得复杂。“李博士是我的导师。在我...出事前，我们在同一个研究项目。”

“他可能对你的情况特别关注，”陈锐说，“也可能会特别严格。”

第三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莎拉·陈中校，任何关系？”

“我姐姐，”苏茜平静地说，“大我六岁。我们很多年没见了。她选择了军队生涯，我选择了科研。”

家庭重聚在这样的情况下，复杂而微妙。

“他们将在明天上午着陆，”陈锐继续说，“我会在着陆场迎接，然后直接带到E区。林风，你需要准备进行一次演示连接，展示交流的过程和价值。但必须控制，只展示安全、非争议性的内容。”

“什么是非争议性的内容？”我问。

“科学数据。火星地质历史，气候变迁，基础物理现象。避免哲学讨论，避免意识融合的话题，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感染迹象’的内容。”

这很困难，因为网络的本质就是关于意识和存在。但我点头同意。

“其他人，”陈锐看向团队，“准备好数据，准备好解释，准备好应对质疑。记住，他们来之前已经有预设立场。我们需要用事实和证据改变那些立场。”

会议结束后，苏茜和我留在控制室。中央屏幕上，监督小组的飞船正在调整轨道，准备最终的下降。

“紧张吗？”苏茜问。

“非常。”我看着屏幕上的飞船，“这感觉像期末考试，但成绩决定生死。”

“不仅是我们的生死，”苏茜轻声说，“可能决定两个物种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进行了最后一次自主训练，尝试与网络讨论明天的演示。网络的回应出乎意料地配合：

理解需求...展示安全信息...避免引发恐惧...

“你能预知他们的反应吗？”我问。

概率分析...莫里斯博士：好奇主导，但受协议约束...陈中校：警惕主导，职责是保护人类利益...李博士：科学好奇，但担心学生安全...

网络的洞察力令人惊讶。它不仅分析个体，还分析相互关系。

“最佳策略是什么？”

真诚...透明...但适度...展示合作潜力...展示控制能力...展示人类主导权...

“人类主导权。但真的吗？是我们在主导吗？”

主导是相对的...在连接中，没有单一主导者...只有协调...平衡...

这可能是明天最难以解释的概念。人类习惯于控制和主导，但网络运作基于协调和共识。

训练结束后，我回到房间。蜘蛛在最后一次检查设备，确保所有监控系统在监督小组访问期间正常运行。马库斯和雷已经睡了，但我知道他们也没真正睡着。

“准备好了吗？”蜘蛛问。

“尽可能准备好了。”

“记住，数据是最有力的论据。温度读数，能量消耗，生理指标——这些他们无法否认的事实。”蜘蛛递给我一个数据板，“这是我整理的关键数据摘要。简洁，清晰，有说服力。”

我感谢他，接过数据板。蜘蛛不仅是技术专家，也成了我们的战略顾问。

第二天清晨，整个基地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安保人员在所有关键位置站岗，非必要人员被要求留在居住区。A区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清洁机器人缓慢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着陆在基地东侧三公里处的专用着陆场进行。我们从监控画面看到，飞船在火星稀薄的大气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反推发动机点火，扬起一片红色尘埃，然后稳稳着陆。

气闸开启，三个人影走出，穿着先进的火星服，比我们的流放者装备轻便得多，也显然更高级。陈锐和一小队安保人员迎接他们，简短交谈后，一行人登上基地的漫游车，向主基地驶来。

他们从主气闸进入时，我们已经在迎接区等候。当三人脱下头盔时，我看到了他们的脸：莫里斯博士大约五十岁，灰发，表情专业而谨慎；陈中校年轻些，眼神锐利，姿态笔直，典型的军人；李博士则看着苏茜，表情复杂，混合着担忧和宽慰。

“苏茜，”李博士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看起来...还好。”

“我很好，老师，”苏茜回答，声音平静但眼睛湿润，“谢谢您来。”

陈中校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就是林风？桥梁？”

“是的，中校。”

她仔细打量我，仿佛在评估威胁等级。“陈锐主管已经简要介绍了情况。我们需要看到实质证据，不仅仅是报告。”

“当然，”陈锐说，“我们先去控制室，进行初步演示。”

前往E区的路上几乎无人说话。监督小组的成员观察着基地的环境，注意到墙壁上的新涂鸦，农业区的发光苔藓已经被暂时遮盖，但仍有微光从遮盖物边缘渗出。

“那些是什么？”莫里斯博士问，指向遮盖物。

“实验性的生物改良剂，”陈锐回答，语气自然，“还在测试阶段，所以暂时隔离。”

莫里斯博士点头，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问。

进入E区后，气氛更加紧张。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特殊的嗡鸣，那种甜腻的臭氧味比基地其他区域更浓。监督小组的成员明显注意到了。

控制室里，技术人员已经准备好。我坐上连接椅，技术人员给我连接传感器。监督小组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中央球形空间中悬浮的巨大晶体。

“开始基础连接演示，”陈锐说。

我闭上眼睛，建立连接。这次我刻意控制深度，只维持表面级别的交流。温暖感，轻微的图像流动，网络的低语：

欢迎观察者...准备展示...

“询问基础地质数据，”陈锐指示，“奥林匹斯山的形成年代。”

我在心中形成问题。网络回应不是词语，而是直接的知识注入：图像，数据，时间线。我转化为语言描述出来：

“奥林匹斯山是一座盾状火山，形成于大约35亿年前，火星地质活动的晚期。其高度主要由于火星较低的重力和缺乏板块运动，允许熔岩堆积...”

我继续描述了十分钟，涵盖火星的主要地质特征：水手谷的形成，极冠的成分，古海洋的证据。所有信息都与人类探测器数据吻合，但更加详细，包含了一些尚未被地球科学确认的推测。

演示结束后，监督小组的表情有所缓和，尤其是莫里斯博士和李博士，他们的科学好奇心被激发了。

“信息准确性如何验证？”陈中校问，仍然警惕。

“我们可以比对已有数据，”李博士回答，“如果匹配度高，那么未验证的部分也可能可靠。”

“但信息源呢？那个晶体到底是什么？”

这是关键问题。陈锐示意我回答。

“根据我们的交流，”我说，谨慎选择用词，“它似乎是火星早期生命形式留下的记忆存储装置。那种生命基于量子凝聚态，不是碳基。它们留下了这些晶体，保存了它们的知识、历史，可能还有意识模式。”

“意识模式？”陈中校的眉头皱起。

“不是完整意识，更像是...记录。可以通过兼容的神经系统读取和互动。”我避免使用“融合”或“连接”这样的词。

“你的神经系统兼容，”莫里斯博士观察道，“为什么？”

“还不完全清楚。可能与神经结构的量子相干性有关。苏茜博士和其他一些人也显示出兼容性，程度不同。”

陈中校转向苏茜：“你经历了什么？真实体验。”

苏茜深吸一口气。“初期是信息洪流，混乱，难以分辨。经过训练后，可以筛选和理解。我获得了关于量子物理的新见解，关于意识本质的思考...但最重要的是，我保持了自我。网络没有‘接管’或‘控制’，它只是...交流。”

“交流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都预料到，但答案仍然困难。

“根据交流，”我接过话，“目的是知识保存和传递。也许还有...复苏的希望。但不是通过取代人类，而是通过合作，共同创造新的可能性。”

“什么样的可能性？”李博士问，既好奇又担忧。

“火星环境的改良。新技术的开发。对人类意识的理解。”我停顿，“它们展示过图像：火星复苏，拥有新的生态系统，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世界，也不是完全的凝聚体世界，而是某种混合。”

监督小组沉默了很长时间。莫里斯博士最终开口：“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更长时间的观察。连接的过程，生理影响，信息验证...”

“我们也需要安全评估，”陈中校补充，“潜在风险：神经影响是否可逆？信息是否有操纵性？网络是否有扩张意图？”

这些是合理的问题。陈锐安排了接下来的日程：接下来三天，监督小组将全面考察基地，访谈人员，审查数据，观察连接过程。

第一天下午，陈中校单独访谈了苏茜。姐妹重逢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对话充满张力。我们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苏茜回来后表情疲惫但平静。

“她担心我，”苏茜说，“担心我被操纵，被利用。但她也看到了我的坚持，我的理智。她承诺会公正评估。”

晚上，监督小组审查了蜘蛛整理的数据。他对技术的精通和对细节的把握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使他作为流放者的身份本可能引发偏见。

“你的分析很专业，”李博士对蜘蛛说，“为什么被流放？”

蜘蛛平静地讲述了他的故事：快乐病毒，社会的崩溃，流放的判决。没有辩护，只是陈述。

“在火星上，你找到了新目标，”莫里斯博士观察道。

“这里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新开始，”蜘蛛回答，“无论过去如何。这就是这个系统的讽刺之处：它本意是惩罚，但对许多人来说，成了救赎。”

第二天，监督小组观察了新接触者的训练。李娜和其他四人展示了基础技能：信息筛选，注意力控制，简单交流。监督小组看到了进步，也看到了挑战。

“这些人的长期前景如何？”莫里斯博士问。

“还在研究中，”苏茜回答，“但初步迹象表明，经过适当训练，他们可以维持健康的连接，同时保持正常功能。有些人甚至表现出认知能力的提升：创造性思维，问题解决能力...”

“但也可能有风险，”陈中校指出，“如果连接失控，如果网络意图改变...”

“所以我们强调训练，强调控制，强调人类主导，”陈锐说，“连接是工具，工具需要安全使用手册。”

第三天，监督小组要求进行一次深度但不扩展的演示：我与网络讨论一个复杂的科学问题，展示交流的深度和精确度。

我们选择了量子纠缠的通信潜力——一个既深入科学核心，又可能具有实际应用价值的话题。

连接建立后，我提出问题：“量子纠缠能否用于超光速通信？”

网络的回答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是一系列概念：量子纠缠确实允许瞬时关联，但这种关联不能传递经典信息，因为测量结果是随机的，除非...

然后它展示了一个复杂的概念：如果预先共享量子态，建立纠缠网络，然后通过经典信道传递少量信息“标记”特定状态，可能实现某种形式的高效通信。不是超光速，但比传统方法更高效安全。

我将这些概念描述出来，李博士听得入神。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能判断这些概念的创新性和合理性。

“这个想法...有突破性，”演示结束后，他说，“如果可行，可能改变通信技术。但需要详细验证。”

“这就是合作的价值，”陈锐说，“人类提出问题和需求，网络提供知识和概念，然后人类科学家验证和发展。”

监督小组的三天考察结束时，气氛比到来时缓和了许多。他们看到了证据，看到了控制措施，也看到了潜在价值。但关键决定还需要时间。

最后会议上，莫里斯博士总结了初步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