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球的回声

奥林匹斯号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地球联合政府总部所在的日内瓦穹顶正值黎明。人造太阳的光谱精确模拟着地球北纬46度的晨光，洒在总部大楼银灰色的外墙上，但建筑内部没有昼夜——危机应对中心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两天。

椭圆形会议室里，十六个人围坐在全息投影台周围。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深蓝是联合政府行政分支，墨绿是军方，黑色是情报部门，暗红是外交部。墙壁上实时显示着来自太阳系各处的数据流——火星轨道卫星图像、小行星带采矿作业状态、金星观测站报告、木星探测器传回的辐射读数。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中央的全息投影上：那是一段经过增强处理的视频，显示奥林匹斯号被红色风帆成员控制的场景。视频没有声音，但那种暴力的静默反而更令人不安。

“确认了，”情报局长阿德勒上将打破沉默，她是个六十岁的女性，左眼是机械义眼，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货船被劫持后，被引导至小行星带边缘的废弃轨道，然后...被放弃了。”

“放弃？”外交部长松本抬起头，“没有摧毁？”

“没有。他们只是打开货舱，用机械臂把集装箱一个一个抛出去。五千个标准箱，现在散布在直径十万公里的轨道区域里，像...像垃圾一样。”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象征意义太明显了，”联合政府首席顾问陈博士说，他是位华裔政治学家，专门研究殖民地独立运动，“这不是为了经济利益，甚至不完全是政治示威。这是一种仪式性的羞辱。他们在说：‘你们地球的东西，我们不想要，连摧毁都觉得浪费力气，就扔回太空里。’”

军方代表、星际舰队司令沃尔科夫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这是宣战！赤裸裸的海盗行为！根据《跨星球安全协定》第7条第3款，我们有充分的法律依据采取军事行动！”

“然后呢？”松本冷冷地问，“派舰队去火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全面战争。我们在地球轨道上有十二艘战舰，火星轨道上有四艘巡逻舰。而火星人——根据最新情报——已经在秘密建造战斗舰艇至少五年了。他们的小行星带采矿平台全都可以改装成移动炮台。”

“我们有技术优势。”沃尔科夫坚持。

“技术优势？”陈博士苦笑，“司令，你上次去火星是什么时候？二十五年前？现在的火星不是那个需要地球输送氧气罐的边境前哨了。他们有自己的工业体系，有全太阳系最高水平的机器人技术，还有...地理优势。从地球到火星，即使霍曼转移轨道的最佳窗口，也要七个月。而从火星到小行星带，只要几周。如果他们控制了小行星带的资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小行星带是太阳系的宝库，富含水冰、稀有金属、可用于核聚变的氦-3。谁控制小行星带，谁就控制太阳系经济的未来。

“所以他们选择奥林匹斯号作为目标，不是偶然的，”阿德勒上将说，“那艘船运的全是奢侈品。火星激进派想传达的信息是：‘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奢侈品，我们需要的是对战略资源的控制权。’”

会议桌尽头，联合政府秘书长张秋丽一直沉默着。她是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人，四十二岁，但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六年。此刻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盯着全息投影中那些漂浮在黑暗中的集装箱，像盯着一个难解的谜题。

“我们有一个信息来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代号‘信使’，在火星运输业，可信度A级。他昨晚传回的情报确认：奥林匹斯号事件得到火星政府至少部分高级官员的默许。红色风帆已经渗透进关键基础设施。”

“所以这不是边缘组织的过激行为，”松本总结，“这是火星政府的试探。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底线。”

“而我们的回应将决定接下来五十年太阳系的格局。”张秋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日内瓦穹顶的晨光正渐渐明亮，人造湖面上波光粼粼，几个晨跑者沿着湖边慢跑——一派和平景象，与数亿公里外正在上演的太空戏剧形成荒诞的对比。

“我们有三个选择，”她转身面对众人，“第一，强硬回应。宣布制裁，增派军舰，甚至考虑有限军事打击。这很可能导致全面冲突，但如果我们快速取胜，可以重新确立控制。”

“第二，妥协。接受关税法案，重新谈判小行星带开发协议，给火星更多自治权。这可以避免战争，但会开创危险先例——金星基地、木卫二前哨都会要求同等待遇。五十年内，地球联合政府可能名存实亡。”

“第三，”她停顿，“不作为。谴责，但仅限于口头。寄希望于火星内部温和派重新掌权。”

“不作为就是示弱，”沃尔科夫立刻说，“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强硬可能导致我们失去一切，”松本反驳，“包括小行星带。”

陈博士看着张秋丽：“秘书长，您的倾向是？”

张秋丽没有直接回答。她调出另一组数据——地球经济的全息图表，无数光点代表贸易流、投资链、资源依赖关系。

“地球人口九十八亿，其中直接或间接从事太空相关产业的，有两千三百万，”她说，“火星人口四千二百万，但太空产业就业比例是我们的三倍。我们更依赖他们，还是他们更依赖我们？”

“经济上，我们相互依赖，”陈博士说，“但政治上，依赖是单向的。他们想摆脱我们的控制，而我们想维持控制。这是根本矛盾。”

“所以战争不可避免？”松本问。

“历史上看，当殖民地经济实力达到母国30%左右时，独立战争爆发的概率超过70%，”陈博士调出历史数据，“火星GDP目前是地球的18%，但增长速率是我们的三倍。根据模型预测，十年内就会达到那个临界点。”

会议室陷入沉默。全息投影上的数字无声跳动，讲述着一个冷酷的数学事实：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那么，”张秋丽最终说，“如果我们必须打一仗，是现在打，还是十年后打？”

沃尔科夫毫不犹豫：“现在。我们的相对优势只会越来越小。”

松本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但战争要死人。火星上有四千两百万人，其中至少一半是地球移民的后代。我们会向自己的同胞开火吗？”

“如果他们先开火呢？”阿德勒上将平静地问，“‘信使’的情报提到，红色风帆在秘密训练武装力量，而且可能已经获得军用级武器。”

又是一阵沉默。

张秋丽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她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决定采取分级回应策略。第一步：经济制裁。从明天零时起，地球及其所有附属空间站，暂停与火星的一切非必要贸易。能源、医疗、食品除外——我们不能让平民为政治付出生命代价。”

沃尔科夫想说什么，但张秋丽抬手制止。

“第二步：军事部署。向火星轨道增派两艘驱逐舰，但严格限于防御态势。如果火星方面先开火，我们有法律和道义依据反击。”

“第三步：秘密行动。情报部门激活在火星的所有资产，我要知道火星政府的真实意图，他们的军事准备程度，以及...温和派是否还有机会翻盘。”

她看向阿德勒：“你的部门有七十二小时准备详细方案。”

“明白。”

“松本部长，你负责向媒体和公众解释我们的立场。强调这是为了保护自由贸易和法治，而不是针对火星人民。”

“这很微妙，”松本苦笑，“但我会尽力。”

“沃尔科夫司令，”张秋丽最后看向军方代表，“让舰队做好准备。我希望不需要动用他们，但必须让他们准备好。”

沃尔科夫敬礼：“舰队随时待命。”

“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张秋丽和陈博士。全息投影已经关闭，但墙壁上的数据流依然闪烁。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制裁吗？”陈博士问。

“不会，”张秋丽摇头，“卡洛斯·陈那样的人，会把制裁视为压迫的证据，用来煽动更多支持。而火星政府里的温和派...我担心他们已经被边缘化了。”

“那么战争真的不可避免？”

张秋丽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穹顶内虚假的天空。在那些模拟云层的上方，在真实的地球大气层之外，在黑暗的深空中，火星正运行在轨道的另一端，像一颗橙红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我祖父是第一批火星移民，”她突然说，“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然后回到地球。他常说，火星改变了你。不是因为低重力让骨骼脆弱，而是因为...当你每天看着窗外那片红色荒原，你会开始觉得，地球上的一切争执都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但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他妻子得了太空适应综合症，火星医疗条件治不了。”张秋丽的声音很轻，“地球救了她的命。所以他常说，分裂是愚蠢的，我们本应是一个文明，只是住在不同的房子里。”

“但现在有人想分家。”

“而且准备砸掉一些家具来证明决心。”张秋丽转身，“陈博士，帮我做一件事：分析所有历史案例，看看有没有殖民地独立冲突，最后能以和平方式解决，同时保持某种形式的经济政治联盟。”

“这种案例很少。”

“但只要有，就说明有可能。”

陈博士离开后，张秋丽独自留在会议室。她调出“信使”的档案——真实姓名被隐藏，只有代号和一段简短的背景介绍：火星第三代移民，运输业，有家人在地球，可靠度A级，已提供情报十七年。

十七年。几乎是她政治生涯的全部长度。

她打开加密频道，输入一段简短信息：“‘信使’，我们需要更多关于火星军事能力的情报，特别是小行星带防御平台的状态。同时，评估如果制裁实施，火星平民的反应。保持安全。”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加上一句：“你的女儿在地球很安全，我们已安排保护。感谢你的服务。”

她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合乎规定——情报手册严禁情感化交流。但今夜，看着那些漂浮在太空中的集装箱影像，她觉得有些规则可能需要被打破。

信息发送成功。

三亿公里外，火星的夜晚正深。

二、火星的夜晚

李明在凌晨三点被通讯器的震动惊醒。不是普通消息的轻微嗡鸣，而是加密频道特有的、低沉的脉冲震动，像是心脏在肋骨下的跳动。

他从床上坐起，睡眠瞬间消散。卧室窗外，第三穹顶的人造夜色正浓，只有街道下方的生态区还亮着微弱的景观灯，模拟着地球的月光。

加密终端显示有新信息。他输入密码，视网膜扫描，声纹验证——三重防护。信息很短，来自地球联合政府情报部优先频道。

“需要火星军事能力评估，特别是小行星带防御平台。同时评估制裁下的平民反应。72小时内回复。你的女儿安全，已安排保护。感谢服务。”

李明的目光在“你的女儿安全”上停留了几秒。这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提醒：他们知道他在乎什么，他们可以保护，也可以...

他摇摇头，甩开那个黑暗的念头。如果他不信任他们，十七年前就不会开始这一切。但信任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现在局势的恶化速度，可能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

他起床，披上外衣，走到书房。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桌面的阅读灯，一圈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木质桌面和上面的老式数据板。

首先需要整理军事信息。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是个运输商，不是间谍。但这些年，因为工作需要，他接触过火星防御部门的人，参观过小行星带采矿平台，听过工程师们酒后的吹嘘。

他调出记忆文件，开始输入：

小行星带防御平台现状评估

1.数量与分布：目前火星在小行星带部署有12个大型防御平台，名义上用于防范太空碎片和“潜在的外部威胁”。实际分布位置集中于关键采矿点附近，形成三个防御集群。

2.武装水平：

·标配武器为电磁轨道炮×4，射程1000公里，可发射动能弹或制导弹头。

·点防御激光阵列×8，用于拦截导弹和小型目标。

·根据三年前的公开招标文件，平台预留了“未来武器升级接口”，可能包括定向能武器和导弹发射井。

3.控制模式：

·正常情况下由火星轨道指挥中心远程控制。

·但有备用AI自主模式，在通讯中断时可独立作战。

·平台维护团队透露，AI系统在五年前进行过一次“重大升级”，升级后“异常高效”，具体细节保密。

4.人员配备：每个平台常驻人员15-20人，主要为工程师和安保。但平台设计可容纳最多50人，怀疑在危机时可快速增兵。

5.关键弱点：

·能源依赖：平台主要依靠太阳能，虽然有备用核电池，但持续作战能力有限。

·通讯延迟：火星到小行星带的通讯有20-40分钟延迟，实时指挥困难。

·AI可靠性：未知。有工程师私下抱怨系统“有时太自主了，像是在自己思考”。

写完这部分，李明停顿了一下。关于AI的疑虑，他一直没太在意——现代系统都很智能。但现在想来，那些工程师的语气里确实有种不安。他加上一句备注：“建议深入调查防御平台AI系统的供应商和升级内容。”

接下来是平民反应评估。这部分更棘手。他不能做大规模调查，那样会暴露自己。只能基于观察和有限的接触。

制裁对火星平民的影响预测

1.短期（1-3个月）：

·恐慌性抢购，特别是地球产医疗用品和精密仪器零件。

·生活消费品价格上涨，尤其是电子产品、服装、娱乐产品。

·火星本土产业将尝试填补空缺，但产能不足，质量可能下降。

2.中期（3-12个月）：

·如果制裁持续，火星经济将被迫加速转型，可能催生一批本土企业。

·但过渡期将伴随失业率上升（依赖地球供应链的行业）和通货膨胀。

·社会分裂加剧：支持独立的人会将其视为“必要的阵痛”；依赖地球贸易的人会不满。

3.长期（1年以上）：

·两种可能：

a)火星成功建立自给自足经济，独立情绪进一步巩固。

b)经济困难导致民众对激进派不满，温和派重新获得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