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决策之夜

火星议会大厦坐落在第一穹顶的中心位置，是一座融合了地球新古典主义与火星功能主义的奇特建筑。白色大理石立柱支撑着透明的穹顶，立柱上雕刻着人类探索太阳系的浮雕——从加加林到阿姆斯特朗，再到第一个踏上火星的宇航员玛利亚·陈。但如今，这些代表人类团结探索的意象，正被悬挂在议会门口的激烈标语所覆盖。

“火星属于火星人！”

“结束地球经济殖民！”

“自由贸易，公平贸易！”

声音从扩音器中嘶吼而出，不同立场的抗议者被金属路障隔开，火星治安部队戴着透明的防暴头盔，站在人群与议会入口之间，形成一道沉默的灰色界线。

李明将地面车停在三个街区外，步行走向议会大厦。他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这是火星上流行的款式，剪裁更宽松以适应低重力环境，但面料是地球产的羊毛混纺。这种细节的讽刺没有逃过他的注意。

“李老板！你也来了？”

李明转身，看到彼得罗夫正快步走来，穿着装卸区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防风夹克。

“你怎么在这里？不用工作？”李明问。

“装卸区今天停了，”彼得罗夫压低声音，“说是‘安全检查’。但我听说，是红色风帆的人计划在空港搞事，政府提前做了清场。”

李明心中一沉。陈浩昨晚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穿过议会广场时，一个年轻女子突然冲到他们面前。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红色短发，脸颊上有火星日光灼伤留下的淡淡斑点，眼睛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信念。

“请支持火星经济独立！”她将一张传单塞到李明手里，“地球正在吸干我们的资源，而我们甚至不能决定自己的关税！明天投票，历史将铭记今天！”

传单上印着醒目的标题：《一百年的枷锁：地球如何控制火星经济》。本土企业市场份额从三十年前的35%下降到现在的12%；地球商品价格在过去十年下降22%，而火星工人工资仅增长5%。

“这些数据...”李明皱眉，“有些片面。地球投资也创造了大量就业——”

“那是奴隶的工作！”女孩打断他，“为地球公司工作，用地球的机器，采火星的矿，然后利润送回地球！这难道不是殖民？”

彼得罗夫想说什么，但李明轻轻拉住他，对女孩点点头：“我们会认真看的。”

女孩的表情稍微缓和，转向下一个路人。

“你不该鼓励她。”彼得罗夫低声说。

“她在陈述一种观点，”李明说，“即使我们不同意，也应该倾听。这是民主的基础。”

“民主？”彼得罗夫哼了一声，“我担心很快这就不是民主，而是暴民政治了。”

他们走到议会侧门，这里警卫更严密，需要身份验证。李明作为注册运输商有旁听证，彼得罗夫则用装卸工会的代表证进入。

议会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环形坐席分为三层，中间是发言台，上方是全息投影穹顶，此刻正显示着火星的实时轨道图像——蓝色的地球像一颗遥远的宝石，悬挂在黑暗的太空背景中。

李明在旁听席后排找到位置坐下。大厅里已经坐了七成满，低沉的交谈声如蜂巢般嗡嗡作响。他认出不少面孔：运输业同行、制造企业主、工会代表、学者，还有地球联合政府的观察员，他们坐在专门的区域，表情严肃。

“肃静！”

议长敲下木槌，那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回荡在大厅每个角落。议长是一位年长的女性，火星第一代移民，脸上有长期暴露在低重力环境下特有的松弛皮肤，但眼睛依然锐利。

“火星联合议会第427次会议现在开始。今天的第一项，也是唯一一项议程：《地球商品特别关税法案》最终表决。”

全息投影切换为法案的详细文本，条款密密麻麻滚动着。李明打开自己的数据板，调出法案摘要。核心内容很简单：对来自地球的374类商品加征关税，税率从15%到40%不等，同时设立“火星本土产业发展基金”，用关税收入补贴火星企业。

“首先请商务部代表陈述立场。”

陈浩从政府席站起，走向发言台。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李明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阴影。

“尊敬的议长，各位议员，”陈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商务部支持本法案的基本原则：促进火星经济多样性，减少对单一来源的依赖，这是任何成熟经济体应有的战略考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风险。根据我们的评估，地球联合政府很可能对等报复，对火星出口的矿产和农产品加征关税。这可能导致火星GDP短期内下降3%到5%，失业率可能上升两个百分点。更严重的是，这可能影响地球对火星的技术输出，包括穹顶维护技术和水循环系统的关键组件。”

会场响起一阵骚动。

“所以商务部的建议是，”陈浩继续说，“采取分阶段实施的温和方案，首先对非必需消费品加征关税，给火星企业适应时间，也给谈判留出空间——”

“谈判？我们已经谈了一百年！”

一个声音从激进派席位炸响。卡洛斯·陈站起来，红色风帆的创始人，四十岁出头，身材瘦削但充满能量。他没有等待议长允许，直接走向发言台旁的备用麦克风。

“一百年来，我们一直在‘谈判’，”卡洛斯的声音充满感染力，“而谈判的结果是什么？是我们越来越依赖地球，是我们的年轻人不得不去地球求学才能获得最好的教育，是我们的企业在地球的倾销政策下纷纷倒闭！这难道就是我们要留给下一代的火星吗？”

掌声从某些区域爆发。卡洛斯等待掌声平息，然后放低声音，那种刻意控制的低沉反而更有穿透力。

“我出生在火星。我的父母是第一代移民，他们来到这片红色土地时，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用双手建设了第一个穹顶，在零下六十度的夜晚挤在狭小的居住舱里取暖，吃着合成食物，梦想着有一天火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家园。”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

“现在，这个家园建成了。但我们真的拥有它吗？当我们的穹顶需要更换密封条时，必须等待地球发货；当我们想开采小行星时，必须遵守地球制定的规则；甚至当我们想决定买什么东西、花多少钱时，都要受地球的经济控制。”

“这不是家园，这是殖民地。”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李明感到身旁的彼得罗夫身体紧绷。

“他说得对吗？”彼得罗夫低声问。

“部分对，”李明同样低声回答，“但省略了很多东西。比如地球投资建设了第二个穹顶，当地球医疗队在2157年疫情中救了三万人，比如——”

“但那是过去！”前排一个年轻人转过头来，眼睛发亮，“我们现在强大了！我们可以自己飞向小行星带，我们有全太阳系最高的机器人化采矿率，我们的科学家刚刚突破了室温超导！为什么还要跪着？”

李明没有回答。他看着会场，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那些闪烁的全息投影数据，那些坐在观察席上面无表情的地球官员。他感觉自己坐在一条正在裂开的冰川上，能听到冰层深处传来的断裂声，但其他人还在争论该在冰上建什么样的房子。

辩论持续了三个小时。

经济学家展示模型，预测不同场景下的经济影响；社会学家谈论身份认同与政治独立的关系；企业主诉说生存困境；工会代表担心就业岗位流失。

每个人都对，每个人都不全对。

最终，议长再次敲响木槌。

“现在进行表决。根据火星宪法第12条，本法案需获得三分之二以上赞成票方可通过。请各位议员使用投票器。”

大厅陷入短暂的寂静。环形坐席上，议员们低下头操作面前的控制面板。李明看着全息投影上的实时计票：赞成、反对、弃权，数字跳动上升。

旁听席上，人们屏住呼吸。

彼得罗夫抓住李明的胳膊，手指用力。

计票结束。

议长看着结果，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表决结果：赞成票187，反对票89，弃权票24。赞成票超过议员总数三分之二，法案通过。”

一瞬间，会场爆发出混杂的声音——欢呼、怒吼、掌声、嘘声。有人拥抱庆祝，有人摇头离席，地球观察员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一位年轻的女议员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李明坐在那里，感觉时间变慢了。他看着这一切，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水族箱里的鱼。那些激动的面孔，挥舞的手臂，张开的嘴——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法案通过了。

边界线被重新划定。

二、奥林匹斯号的命运

空港装卸区在法案通过两小时后恢复运行。彼得罗夫收到紧急通知，要求所有装卸队立即到位，处理积压的货船。

“一定是奥林匹斯号到了，”他一边套上工作服一边对李明说，“我猜上面那些大人物想赶紧把这些货卸完，免得夜长梦多。”

李明本可以直接回家，但他选择跟彼得罗夫一起去空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但持续地扩散。

奥林匹斯号是一艘比“星尘号”大得多的货船，属于地球的银河货运公司。它每次航行能装载五千个标准集装箱，是火星与地球之间贸易量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刻，这艘银白色的庞然大物正停泊在二号泊位，装卸机械臂已经启动，准备卸载货物。

但空港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平时这里应该有至少三支装卸队同时工作，机械的轰鸣声、集装箱碰撞的金属声、工人们的呼喊声交织成繁忙的交响曲。但今天，只有彼得罗夫的队伍在场，而且人数不到平时一半。

更奇怪的是，空港安保人员比平时多了三倍，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手持非致命性武器，站在装卸区外围，形成警戒线。

“这阵仗...”彼得罗夫嘟囔，“像是要打仗。”

李明看着那些安保人员。他们的制服上没有火星治安部队的标志，而是红色风帆的徽章——一只从火星表面升起的红色飞鸟。这是私人安保公司，但谁都知道红色风帆控制着火星上最大的几家安保公司。

“开始作业！”彼得罗夫对队伍喊道。

机械臂开始工作，巨大的金属爪抓住集装箱，平稳地移动到传送带上。第一个集装箱被打开时，李明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最新型号的地球产平板电脑，包装精美，在火星上每台售价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周的工资。

第二个集装箱里是设计师服装，第三个是高端化妆品，第四个是虚拟现实设备...

全是非必需消费品，全是法案里要加征高额关税的商品。

“他们故意选了这艘船。”李明低声说。

“什么？”

“奥林匹斯号运的都是奢侈品。如果他们要搞‘象征性行动’，这是最合适的靶子——不会影响火星的医疗、食品或基础设施，但足够醒目，足够让地球媒体大做文章。”

彼得罗夫脸色发白：“你是说他们真的要——”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入口处传来。

十几辆地面车冲进装卸区，急刹车停在奥林匹斯号旁边。车门打开，跳下来几十个人，都穿着红色风帆的标志性红色夹克，有些人还戴着面罩。他们迅速散开，一些人去控制装卸机械的控制台，一些人围住彼得罗夫的队伍。

“停止作业！”领头的男人喊道，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以火星人民的名义，我们扣押这批代表地球经济殖民的货物！”

彼得罗夫上前一步：“你们没有这个权力！这是合法进口货物，有海关许可——”

“海关？”男人笑了，那笑声刺耳，“从今天起，火星人民自己决定什么能进，什么不能进！我们不再接受地球的施舍和枷锁！”

李明认出这个男人——卡洛斯·陈的副手，马克·赵，以激进言论和暴力倾向闻名。两个月前，他因为组织封锁地球商品店被拘留，但一周后就被释放，据说是“证据不足”。

安保人员没有动。他们只是站在警戒线外，背对装卸区，面对可能闻讯赶来的媒体和旁观者。

这是一场默许的行动。

“你们要干什么？”彼得罗夫的声音在颤抖，这次不是恐惧，而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