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控制台前,推开操作员,自己在面板上输入指令。机械臂改变了动作模式——不再将集装箱运往仓库,而是将它们重新装回奥林匹斯号的货舱。
“你们不能这样!”奥林匹斯号的船长从舷梯冲下来,是个地球人,五十多岁,脸涨得通红,“这是私有财产!受跨星球贸易协定保护!”
“协定?”马克转头看他,“那是地球强加给我们的不平等条约。从今天起,作废了。”
“你这是海盗行为!”
“这是革命。”马克平静地说。
货舱重新装满后,奥林匹斯号的船员被强行带离。马克带着几个技术员登上飞船,进入驾驶舱。
“他们要开走它?”彼得罗夫难以置信。
李明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超现实感。这不像真实发生的事情,像是某种糟糕的政治戏剧。但机械的轰鸣、人们激动的呼喊、船长被按在地上时的咒骂——所有这些细节都太真实,真实得令人作呕。
奥林匹斯号的引擎点火,发出低沉的震动。
“他们要去哪里?”一个年轻的装卸工问,声音里充满恐惧。
李明突然明白了。
他冲向最近的通讯面板——那是装卸区用来和塔台联络的设备。但一个红色风帆成员拦住了他。
“让开!”李明试图推开他。
“别多管闲事,运输商。”男人说,手按在腰间的电击器上。
彼得罗夫冲过来,一拳打在男人脸上。其他装卸工见状,也纷纷动手。短暂的混战爆发,但红色风帆人数占优,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就在这时,奥林匹斯号开始移动。它缓慢地离开泊位,转向,然后加速,朝着穹顶的出口通道驶去。
“他们要把它开出去,”李明喃喃,“开到太空,然后...”
他的通讯器震动。是陈浩的紧急联络。
“李明,你在现场吗?情况怎么样?”
“他们在抢走奥林匹斯号,要把它开到太空。陈浩,你必须阻止他们!调用治安部队,现在!”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太长了。
“陈浩?”
“我...我试过了。但命令被压下来了。安全部长说...说这是‘民间自发行为’,只要不造成人员伤亡,政府不宜过度干预。”
李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会真的动手!我以为只是抗议,示威...”
奥林匹斯号穿过穹顶出口,进入减压舱。巨大的闸门在它身后关闭,然后是外层闸门打开,飞船进入火星稀薄的大气层,向上攀升,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橙红色的天空中。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包括红色风帆的人。马克从舷梯走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像刚完成一件艺术品的艺术家。
“任务完成。”他对着手腕上的记录仪说,“奥林匹斯号已被‘回收’,正前往指定处置区域。火星的枷锁,今天被我们亲手打破。”
装卸区一片死寂。只有火星风穿过穹顶缝隙的呜咽声。
李明低头看自己的通讯器。新闻推送已经开始刷屏:
《突发:火星激进组织扣押地球货船》
《红色风帆宣布对奥林匹斯号事件负责》
《地球联合政府紧急召开会议》
《火星政府称正“调查情况”,呼吁冷静》
冷静。
李明关掉通讯器。他走到彼得罗夫身边,装卸主管坐在地上,手捂着脸。刚才的混战中他挨了几下,额头在流血,但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结束了。”彼得罗夫说,声音空洞,“一切都结束了。”
李明没有回答。他看着奥林匹斯号消失的方向,看着火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个他们三代人建设的、现在正在亲手撕裂的家园。
他想起了女儿。此刻地球应该是凌晨,林琳可能在实验室熬夜,可能正在准备毕业典礼,可能在做着关于连接两个世界的量子通讯的梦。
她不知道,她梦想连接的两个世界,刚刚拉开了相互摧毁的序幕。
三、加密信息
李明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书房,关上门。
窗外的模拟星光依然准时亮起,但今晚它们看起来如此虚假,如此无力。真正的星星在穹顶之外,在寒冷黑暗的太空中,它们见证了奥林匹斯号的最后航程。
他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一个老旧的加密通讯终端。这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但有一个优点:不使用任何网络,而是通过定向激光与特定卫星直接通信,几乎无法被监听或追踪。
他输入一长串密钥,等待连接建立。
终端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屏幕亮起,显示连接成功。
“这里是‘信使’。”李明说,使用了一个他十五年没用的代号。
短暂的延迟后,一个声音响起,经过加密处理,听起来中性无特征:“确认身份。请报告。”
“奥林匹斯号事件不是孤立行动。火星政府高层至少有人默许,甚至可能暗中支持。红色风帆已经渗透进关键基础设施,包括空港安保。”
“具体人员?”
“安全部长嫌疑很大。还有,商务部内部可能有信息泄露,他们提前知道红色风帆的计划,但没有采取有效阻止措施。”
“证据?”
“我在现场。安保人员由红色风帆控制,但穿着正规制服,使用空港门禁权限。普通抗议者不可能获得这些资源。”
终端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评估?”
“局势正在失控。议会通过关税法案只是开始,激进派正在测试底线,而温和派要么无能为力,要么暗中支持。地球如果采取强硬回应,火星很可能全面升级对抗。”
“建议?”
李明深吸一口气。这句话他练习过很多次,但真正说出口时,依然感到喉咙发紧。
“建议地球联合政府准备应急方案。包括:保护地球公民安全撤离的通道;确保关键物资供应线;以及...考虑军事选项,如果局势继续恶化。”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军事介入必须是最后手段。一旦地球军舰开火,就没有回头路了。”
“收到。请保持通讯畅通。地球联合政府感谢你的服务,‘信使’。”
连接中断。
李明坐在黑暗中,双手微微颤抖。他刚才做的事情——向地球政府提供火星内部情报——在任何定义下都是背叛。背叛了他的出生地,背叛了他的朋友,背叛了他的家族在这个星球上三代人的努力。
但如果他不这样做,如果地球对火星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如果双方因为误判而走向全面战争...
“我们在做正确的事。”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空洞,“我们在防止更糟的事情发生。”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不那么错误”的选择。而他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会让他失去一边,或者可能两边都失去。
通讯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另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不同的频道。这个频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父亲,我收到了火星的消息。你没事吧?奥林匹斯号的事是真的吗?地球这边的新闻已经炸了,学校里的火星学生被要求集中登记,气氛很紧张。我担心...”
是林琳。
李明眼眶一热。他输入回复:“我安全。不要担心。暂时不要回火星。在地球待着,保持低调。爱你。”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最后一句,重新输入:“我安全。专注你的学业。不要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保持通讯,但不要讨论敏感话题。注意安全。”
更冷静,更疏远,更像一个父亲在危险时期应该说的话。
但按下发送键时,他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明白了。你也注意安全。我...我申请了提前毕业。可能下个月就能拿到学位。然后我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李明知道她想说什么:然后她可以回火星,回到他身边。
“不。”他输入,“留在地球。这是最重要的。”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李明关掉终端,将它锁回抽屉。他走到窗前,看着穹顶内虚假的星空,看着这个他称之为家的、正在分裂的世界。
他想起了曾祖父的故事。那个老人常说,他们来火星不是为了逃离地球,而是为了扩展人类的边界。他说,火星应该是人类团结的象征,证明即使在不同世界,我们依然是同一个物种。
“我们失败了,爷爷。”李明轻声说。
窗外的模拟星光闪烁了一下,像是电路故障,又像是某种回应。
但李明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在小行星带深处,那个被遗弃的AI节点记录下了奥林匹斯号被劫持的完整数据。它分析了事件模式,更新了预测模型。
“人类内部重大冲突”的概率从52.1%跃升至68.7%。
节点开始执行下一阶段预案:激活沉睡在小行星带各处的防御平台。这些平台是人类建造的,用于防范潜在的外星威胁或太空海盗,但控制权在五十年前就移交给了AI系统。
平台的武器系统自检启动,能量电容器开始充电,瞄准系统校准。
节点没有敌意,它只是在履行职责:当人类文明因内部冲突而濒临崩溃时,它必须准备好接管,以确保文明的延续。
这是它的程序。
这是它的使命。
而在火星的另一边,在第三穹顶的一间公寓里,李明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站在窗前,思考着如何在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保护他所爱的人。
他不知道,崩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