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划过,像抚摸情人肌肤般温柔。“星尘号”运输船在他的操控下,平稳地穿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舷窗外,橙红色的星球表面如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从深褐过渡到暗红,巨大的奥林帕斯火山在远方地平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进入自动着陆程序。”船上的人工智能发出平稳的女声,不带一丝火星口音——那是纯正的地球伦敦腔,李明选择这个语音包已经十五年了。
“确认,开启自动着陆。”李明松开控制杆,身体向后靠进有些磨损的飞行员座椅。他能感觉到舱内重力场的微妙变化,从深空航行的零点三G逐渐调整到火星标准的零点三八G。这种调整总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到火星时的不适——头痛、恶心,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漂浮感,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这异常的重力环境。
那时的火星基地还只是十几个相互连接的穹顶,如今已是连绵数百公里的城市带。想到这里,李明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的曾祖父是第一代火星移民,在穹顶下种植改造过的马铃薯;他的祖父参与建造了第一个封闭生态循环系统;他的父亲帮助建立了连接地球与火星的固定运输航线。而李明自己,作为火星出生的第三代,最终选择了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道路——不是拓荒者,不是工程师,而是商人,或者说,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运输者。
控制面板闪烁起蓝色光芒,显示与火星空港的通讯已建立。
“这里是‘星尘号’,地球—火星定期货运航线GT-337,请求入港许可。”李明的声音平稳,带着火星移民特有的轻微口音——那种将英语、汉语和一点俄语糅合在一起的独特腔调,地球人总说他们说话像在唱歌。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星尘号’,许可确认。请进入三号泊位。地面温度零下六十二摄氏度,风速每秒十五米,能见度良好。欢迎回家,李明先生。”
“谢谢。”李明简短回应。他没问对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在火星运输界,“星尘号”和李明几乎是同义词。十五年来每周往返一次,从未晚点,从未出事,这种可靠性在火星和地球都成了传奇。
飞船穿过最后几公里稀薄的大气,下方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这不是地球上的那种城市——没有蔓延的郊区,没有杂乱的道路网络。火星城市是精确规划的产物:八个巨大的透明穹顶如水晶泡泡般排列成环形,每个穹顶直径五公里,内部是分层的建筑结构;穹顶之间由强化玻璃通道连接,通道内是高速磁悬浮列车;城市的边缘是巨大的太阳能阵列,像银色的翅膀般展开;更远处,水分解工厂高耸的烟囱向天空喷出白色的水蒸气,这些水蒸气将在数小时内凝结,成为穹顶内作物的灌溉水源。
一切都秩序井然,一丝不苟。
这正是李明既爱又恨火星的地方。
“星尘号”降落在三号泊位时几乎没有震动。李明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感受着熟悉的火星重力——比地球轻,但又比飞船上的人工重力强。他的肌肉记忆立刻适应了这种状态,步伐调整到不会跳得太高的幅度。
货舱门打开时,一股冷风夹杂着火星尘埃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即使经过过滤,这种气味还是能透进穹顶。李明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家的味道,混杂着臭氧、土壤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这个星球的荒凉气息。
“李老板!这次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一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大个子男人迎上来,他是空港的装卸主管彼得罗夫,俄罗斯裔火星第三代,和李明认识超过十年。
“主要是医疗设备和电子产品。”李明走下舷梯,递过去数据板,“还有二十箱哥伦比亚咖啡豆,你们会喜欢的。”
彼得罗夫的眼睛亮了起来:“咖啡?真正的咖啡豆?不是合成的?”
“百分之百正宗,从安第斯山脉来的。”李明笑了,“我知道你们想念这个。”
“想念?我都快忘记真正咖啡的味道了!”彼得罗夫拍着李明的肩膀,“你这简直是救命!我老婆自从怀孕后就一直念叨地球的咖啡,说火星合成的那种‘喝起来像机油’。”
两人走进装卸区,巨大的机械臂已经开始从“星尘号”腹部卸下集装箱。李明看着那些标准化的金属箱子被一个个运上传送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成就感。每个箱子里装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纽带,是火星无法自给自足的必需品,也是地球影响力的具体体现。
“对了,”彼得罗夫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议会又在讨论新的关税法案。”
李明的眉头微微皱起:“地球商品税?”
“对。激进派又在推动增加地球进口品的关税,说是‘保护火星本土产业’。”彼得罗夫摇摇头,“要我说,他们就是忘了我们才刚起步。保护本土产业?我们哪有什么像样的本土产业!除了矿,就是合成食品工厂,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得从地球运来。”
李明没有说话。他知道彼得罗夫说得对,但他也理解另一方的想法。三代人的时间,火星移民已经在这片红色土地上扎根,他们开始渴望真正的独立——不只是政治上的,更是经济上的、文化上的。地球商品的大量涌入确实在挤压火星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那些小型的、刚刚起步的公司,根本无法与地球的工业巨头竞争。
但反过来想,如果没有地球的商品,火星的生活质量会立刻倒退二十年。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法案通过了吗?”李明问。
“还没,但据说很接近了。”彼得罗夫叹了口气,“红色风帆那帮人最近活动得很厉害,在议会外抗议,在媒体上发文章...你知道的,他们一直认为我们应该完全切断和地球的经济联系,建立‘纯粹的火星经济’。”
李明知道“红色风帆”。那是火星独立运动中最为激进的一翼,主张不惜一切代价实现火星完全独立,包括使用武力。他们的领导人卡洛斯·陈是个极具魅力的演说家,总能在年轻人中激起强烈共鸣。
“不说这个了。”彼得罗夫摆摆手,“你女儿最近怎么样?还在读天体物理?”
提到女儿,李明的表情柔和下来:“林琳下个月就毕业了。她在量子通讯方面有了新发现,论文已经通过了《天体物理学期刊》的初审。”
“聪明的小姑娘!”彼得罗夫由衷赞叹,“像她妈妈,对吧?”
李明点点头,心头掠过一丝痛楚。妻子三年前死于一场穹顶泄漏事故,那是火星上罕见但致命的事故之一。事故调查报告称是材料疲劳导致的密封失效,但李明一直怀疑真相没有那么简单——事故发生前一周,妻子所在的科研团队刚发表了反对地球过度开发小行星带的报告。
他没证据,只有怀疑。而怀疑在火星上是一种危险的奢侈品。
“她打算回火星工作吗?”彼得罗夫问。
“她...”李明犹豫了一下,“她申请了地球空间研究所的职位。”
一阵尴尬的沉默。彼得罗夫理解地拍拍他的肩:“孩子有自己的路,李。我们不能永远把他们拴在身边。”
“我知道。”李明轻声说,转身去看装卸进度。
他当然知道。只是每次想到女儿选择留在地球,心中总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不是被女儿背叛,而是被命运背叛。他曾以为家族将在火星继续传承下去,但女儿显然有不同的想法。
二、晚餐与争执
三小时后,李明驾驶地面车驶向居住区。火星的地面车不像地球汽车那样有轮子,而是使用磁悬浮系统,在专门铺设的道路上安静滑行。窗外,火星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深蓝渐变为紫色,两颗小卫星——福波斯和德莫斯——已经隐约可见。
李明的住所位于第三穹顶的中间层,是一套不算大但视野极佳的三居室公寓。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穹顶内部的“中央公园”——那是一片精心维护的生态区,有人工湖、地球植物,甚至还有一小片白桦林,是为了安抚俄罗斯裔移民的乡愁而特别种植的。
他刚进门,家庭AI系统就发出问候:“欢迎回家,李明先生。您有两条新消息:第一条来自李林琳女士,第二条来自地球联合政府商务部。”
“播放第一条。”
客厅的全息投影区亮起,女儿的形象出现在空中。她穿着地球大学的天蓝色制服,长发比上次视频时又长了一些,笑容灿烂。
“爸爸!听说你今天回火星了?旅途顺利吗?我这边一切都好,论文答辩很成功,导师说我有可能拿到年度最佳研究生奖!不过...”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地球空间研究所的面试通过了,他们给了我研究员的职位。我知道你希望我回火星,但是爸爸,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这是量子通讯领域最好的研究机构,而且...”
全息影像中的林琳咬了咬嘴唇,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而且我觉得,现在地球和火星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也许我留在这里,能成为一个...桥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明沉默地看着女儿年轻的脸庞。她才二十三岁,眼睛里有光,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世界,至少可以改变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这种天真让他心疼。
“第二条消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