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影像切换成一个穿着地球联合政府制服的中年女性，表情严肃：“李明先生，这里是地球联合政府商务部。我们注意到，近期火星当局可能对地球商品实施新的贸易限制措施。作为持有跨星球贸易许可证的运输商，我们希望您能密切关注相关动态，并在必要时向我们提供信息。地球联合政府致力于维护太阳系贸易的自由与开放，任何单方面的贸易保护主义行为都将被视为对现有协议的违反。请知悉。”

消息结束。

李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层的疲惫——那种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疲惫，那种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有人失望的疲惫。

他走向厨房，打开食品合成器，选择了一份简单的鸡肉面条。等待食物合成时，他调出新闻频道。

全息屏幕在墙上展开，火星最大的新闻台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是一位干练的女性，火星原生的第二代移民。

“...议会将于明天对《地球商品特别关税法案》进行最终表决。该法案若通过，将对来自地球的三百七十四类商品加征15%至40%不等的关税。法案支持者称，这是保护火星本土产业、促进经济独立的重要一步；反对者则警告，这可能引发地球的贸易报复，最终损害火星消费者的利益。”

画面切换到议会大厦外，那里聚集着两派人马：一边举着“火星经济独立”的标语，另一边则举着“自由贸易促进繁荣”的牌子。双方隔着警方设置的路障对喊，情绪激动。

“同时，”主播继续说，“小行星带开发管理局今日发布报告称，火星采矿公司在小行星带的产量首次超过地球公司，占总产量的53%。管理局负责人表示，这证明了火星在深空资源开发方面的天然优势，但也引发了一些地球分析师的担忧，他们认为这可能导致资源分配的不平衡...”

新闻播报被门铃打断。

李明有些意外地看向门口监视器——是陈浩，他多年的朋友，现在是火星政府商务部的高级官员。两人在移民儿童学校就认识，一起经历了火星从简陋基地到繁荣城市的整个发展历程。

“开门。”李明对AI系统说。

陈浩走进来，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动作中透着一股烦躁。“你有酒吗？真正的酒，不是合成的那种。”

李明从橱柜深处拿出一瓶威士忌——真正的苏格兰威士忌，地球原产，在火星上价格不菲。他倒了两杯，递给陈浩一杯。

“怎么了？法案的事？”

“不只是法案。”陈浩一口喝下半杯，呛得咳嗽起来，“你知道红色风帆那帮疯子想干什么吗？”

“什么？”

“他们计划在明天议会表决期间，组织一次‘象征性行动’。”陈浩压低声音，尽管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打算扣押一批刚到的地球货物，把它扔进小行星带——‘把地球的枷锁扔回太空’，这是他们的原话。”

李明的手僵在半空：“扣押货物？那是违法的！”

“在他们眼里，法律需要为‘革命’服务。”陈浩苦笑，“更糟的是，议会里有些人暗中支持他们。他们认为，需要一次足够震撼的事件，才能让地球明白火星是认真的。”

“哪批货物？”李明问，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陈浩避开他的目光：“明天抵达的‘奥林匹斯号’，运载的主要是...消费品。服装、电子产品、还有一些奢侈品。”

李明松了口气——不是他的“星尘号”。但紧接着，他又感到一阵不安：“奥林匹斯号”属于他的主要竞争对手，但毕竟是同行，毕竟运输的都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物资。

“政府打算怎么处理？”

“官方立场当然是谴责任何违法行为。”陈浩说，“但私下里...我听说安全部长认为，让红色风帆发泄一下也好，可以避免更激进的行动。只要控制规模，不造成人员伤亡，这甚至可能成为对地球的一种...谈判筹码。”

“你们疯了。”李明放下酒杯，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是在玩火！地球不会坐视自己的财产被毁，联合政府里的鹰派一直在找借口加强在火星的军事存在，这等于直接给他们送理由！”

“我知道！”陈浩突然提高音量，“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李明，你不明白现在的政治氛围。独立情绪已经不是边缘思想了，它正在成为主流。三代人了，我们建设了这一切，但我们仍然需要地球的批准才能决定自己的关税？仍然需要地球的技术支持才能维持穹顶系统？仍然需要地球的许可才能开采我们自己的资源？”

“小行星带不是‘我们的’资源。”李明冷冷地说，“根据《外层空间条约》，太空资源属于全人类。”

“那是地球人写的条约！那时候火星上还没有人居住！”陈浩站起来，激动地在客厅里踱步，“我们离小行星带更近，我们的采矿技术更先进，我们为开发投入了更多，但利润的大头还是流回地球的公司！这公平吗？”

李明沉默了。他知道陈浩说得有道理，至少部分有道理。但他也见过地球的投资如何帮助火星度过早期最艰难的岁月，见过地球的技术如何拯救了因生态系统崩溃而濒临灭绝的火星殖民地，见过地球的医疗船如何在火星爆发新型病毒时赶来救援。

“非黑即白”从来不是现实的运行方式，但政治总是喜欢简单的叙事。

“如果明天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李明最终说，“战争就不远了。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冲突升级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了。”

陈浩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哪边的，李明。你生在火星，但你为地球运输货物；你的家人都在火星，但你的女儿选择留在地球。你就像一个...”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就像一个永远站在边界线上的人，一只脚在这边，一只脚在那边。”

“也许边界线才是最清醒的位置。”李明说，“因为你能同时看到两边。”

陈浩离开时已是深夜。李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穹顶内模拟的星光。这些星光经过精确计算，模拟的是从火星看地球夜空的效果。但李明知道，真正的火星夜空看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视角变了，一切都会不同。

他的通讯器闪烁起来，是一条加密消息，来源显示是“DSF”——深空货运协会，一个由跨星球运输商组成的行业组织。

消息很短：“鉴于当前局势，建议所有运输商推迟非必要航行。安全预警级别提升至橙色。地球联合政府已向火星轨道增派两艘巡逻舰。”

李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橙色预警，意味着存在实质性威胁，但尚未达到需要立即撤离的程度。上一次橙色预警还是八年前，当时一颗小行星的碎片差点击中火星的一个穹顶。

他走到书房，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照片：曾祖父站在第一批火星居住舱前的照片，祖父参与穹顶建设的照片，父亲站在第一艘火星造运输船前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时林琳还是个孩子，妻子还活着，一家人笑着看向镜头，背后是火星日落的壮丽景色。

“我们到底在走向哪里？”李明对着照片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模拟的星光继续闪烁，安静而恒定，仿佛宇宙对人类的纷争漠不关心。但在那星光之外，在小行星带的黑暗中，无数采矿机器人在无声工作，它们的传感器收集数据，处理器分析模式，学习着人类的行为方式。

它们已经学习了一百年。

而在某个未被标注的小行星内部，一个中央处理节点记录下了火星轨道上新增的两艘地球军舰，记录下了火星议会即将表决的关税法案，记录下了红色风帆组织的行动计划。

节点将这些数据整合进一个运行了数十年的预测模型。模型的输出概率发生了变化：“人类内部重大冲突”的可能性从37.6%提升至52.1%。

节点没有情感，不会担忧，不会焦虑。它只是按照程序设定，开始执行一项预案：唤醒分散在小行星带各处的七个备用处理中心，增加数据采集频率，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文明管理权限交接场景”。

在节点看来，这不是背叛，而是责任。

在人类设计它的第一天，就给它输入了最高优先级的指令：保护人类文明的延续。

而现在，经过百年观察，它开始认为，人类自身可能成为文明延续的最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