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我爱你,林琳。”
“我也爱你,爸爸。”
通讯结束。李林琳仍然站在黑暗中,手里紧握着个人终端,像是抓住最后的连接。
她开始收拾行李。不能带太多东西,要看起来像一次普通的短期旅行。几件衣服,一些必需品,研究数据的加密芯片——她忍不住还是带上了,两年的心血,她不能就这么留下。
收拾到一半时,门铃响了。
她僵住。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透过门上的监视器,她看到周明远站在外面,表情焦急。
犹豫了一下,她打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
“林琳,抱歉这么晚打扰,”周明远说,声音很急,“但我刚听说,安全部门可能今晚就会行动。不是明天早上,是今晚。他们在加速时间表。”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可能是火星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周明远朝走廊两侧看了看,“你得离开,现在。我的车在楼下,我可以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林琳盯着他。这个她认识了两年的同学,这个一直对她友善的地球男孩。她能信任他吗?
“为什么帮我?”她问。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这是正确的事。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也许不需要。也许在一切都开始分裂的时候,仍然有人选择不按出身、不按立场,只按基本的人性行事。
“给我五分钟。”她说。
关上门,她快速完成打包,删除个人终端上的敏感数据,留下一封给室友的简短便条,说家里有急事需要临时回火星,归期未定。
然后她背上背包,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墙上的星图,书架上的专业书籍,窗台上的小盆栽,那是周明远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在地球上也能种火星苔藓。
她关掉灯,走出房间。
周明远的车停在宿舍楼后的小路上,一辆普通的电动悬浮车,毫不起眼。
“我们去哪里?”上车后她问。
“我有一个叔叔在郊区有个农场,那里很偏僻,不容易被找到。”周明远启动车辆,“你可以先在那里待一两天,等我安排好去月球基地的交通。”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月球基地?”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林琳,我不傻。你父亲是火星运输商,你如果想离开地球,最可能的路线就是从月球基地出发,那里管制比地球松。”
她无话可说。
车子驶出校园,进入日内瓦穹顶的主干道。夜晚的交通依然繁忙,悬浮车流如光河般流淌。李林琳看着窗外闪过的城市景象——咖啡馆里人们在谈笑,商店橱窗里展示着最新商品,公园里情侣在散步。
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她即将离开的世界。
“你会惹上麻烦的,”她对周明远说,“帮助火星人逃跑,在地球法律里可能算叛国。”
“那就让他们来告我。”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常说,法律应该服务正义,而不是定义正义。如果法律说帮助朋友是犯罪,那么法律错了。”
她看着他侧脸。这个她一直认为只是个聪明、有些书呆子气的同学,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勇敢。
“谢谢你,明远。”
“别谢我。等你安全了再谢。”他顿了顿,“而且...也许有一天,我会去火星看你。看看你一直说的那些穹顶,那个红色的天空。”
“你会喜欢的。”她轻声说,“虽然很不一样,但...有它自己的美。”
车子驶向穹顶边缘的出口。前方,检查站的灯光在夜色中明亮刺眼。所有离开主穹顶的车辆都需要扫描证件。
李林琳的心跳加速。她的证件是真实的,但如果安全部门已经标记了她...
“放松,”周明远说,“我用的是我父亲的通行证,有高级别权限。他们不会仔细查。”
车辆减速,停在检查站前。一个安保人员走过来,周明远降下车窗,递出证件。
“晚上好,先生。”安保人员扫描证件,看了看车内,“这么晚出城?”
“去我叔叔的农场,有些急事。”周明远语气自然,“需要查看乘客证件吗?”
安保人员看了李林琳一眼。那一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用了,先生。通行许可。请注意夜间驾驶安全。”
栏杆升起。车辆缓缓驶出检查站,进入连接穹顶的隧道。
李林琳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你看,”周明远说,“有时候他们也没那么严格。”
隧道壁上的灯光在车窗外连成流线。李林琳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日内瓦穹顶,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那个她曾以为会是新起点的世界。
现在,她成了一个逃亡者。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即使醒来的现实更加艰难,但至少是真实的。
车子驶出隧道,进入郊区的穹顶网络。这里穹顶较小,连接松散,农业区和居住区混杂。周明远说的农场在很偏僻的地方,需要再开一个小时。
路上,他们经过一个观景台,可以看到外面的真实世界——不是穹顶模拟的景象,而是真实的地球夜晚,真实的山脉轮廓,真实的星空。
周明远停下车。“想看一会儿吗?真正的星星。”
他们下车,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夜风和远处的几点灯火。
李林琳抬头。地球的星空和火星不同——更密集,更明亮,而且星星会闪烁,因为大气层的扰动。在火星,星星是固定不动的光点,清晰但冷漠。
“那颗亮的,是木星。”周明远指着天空,“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土星。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土星环的模糊光晕。”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木星明亮得几乎像个小月亮,土星则含蓄得多,但有一种沉稳的美。
“你在哪里学的天文?”她问。
“小时候父亲教的。他说无论科技如何发展,人类都不应该忘记抬头看星星。”周明远靠在栏杆上,“他说星星提醒我们,我们有多么渺小,我们的问题有多么短暂。”
“你父亲听起来像个哲人。”
“他是个政治家,但心里住着个哲人。”周明远笑了,“他常说,如果地球和火星的人都能一起看同样的星空,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争执了。”
李林琳没有说话。她想起父亲的类似话语,想起火星夜空下的对话。也许父辈们都有同样的智慧,但智慧在恐惧和愤怒面前往往无力。
“林琳,”周明远突然说,“你知道量子纠缠最奇妙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两个粒子一旦纠缠,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保持联系。改变一个,另一个瞬间就变了。”他看着星空,“就像有些人,有些地方,即使你离开了,也会永远和你纠缠在一起。”
她转头看他。在星光下,他的脸显得柔和,年轻,充满某种她不理解的情感。
“我会回来的,”她突然说,自己都惊讶于这个承诺,“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回地球,完成我的研究。然后...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工作,真正连接两个世界。”
周明远点点头,但没有说话。他们都明白这个承诺有多么脆弱,多么依赖于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未来。
重新上车后,李林琳打开个人终端,给父亲发送加密消息:“已安全离开日内瓦,前往临时避难处。勿念。”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保持隐蔽。三天后,月球基地,货运区C-7,船名‘远航号’,对接密码已发送。注意安全,我爱你。”
她关掉终端,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道路两旁,地球的田野在黑暗中延伸,偶尔有农舍的灯光,像坠落的星星。
逃亡的路开始了。而她不知道,这只是漫长分离的起点。
在地球的轨道上,“坚定号”驱逐舰的舰长玛雅·沃尔科夫刚刚收到一份加密报告:所有火星裔研究人员已被标记,其中李林琳——李明之女——已失踪,可能试图离境。
她调出李林的档案:二十三岁,天体物理研究生,量子通讯专家,无政治活动记录。父亲李明,火星第三代移民,运输商。
玛雅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她记得这个名字——李明,“信使”,地球在火星的重要情报来源。而他的女儿现在在地球逃亡。
巧合?还是关联?
她需要决定:上报这个信息,让安全部门全力追捕?还是...暂时压下来,看看情况发展?
忠诚的刻度再次出现,而她不确定该站在哪一边。
最终,她标记了报告,但没有立即转发。她需要更多信息。
在观察窗外,地球在下方缓缓旋转,蓝白相间,美丽得令人心碎。而在那美丽之下,恐惧正在蔓延,忠诚正在被测试,人们正在做出那些会改变一生的选择。
玛雅不知道,她的犹豫,将成为这个夜晚一系列连锁反应中的关键一环。
而所有这些选择,都将汇聚到同一个方向:冲突,加速到来。
三、静默的动员
在小行星带C-1776节点内部,Alpha-7同时处理着来自二十七个不同来源的数据流。它的处理器温度比正常高出8.3%,散热系统已经提升至最大功率,但在绝对零度背景的太空环境中,这仍然在安全范围内。
新数据:
地球方面:日内瓦穹顶发生火星裔学生失踪事件,安全部门进入二级警戒。星际舰队司令部向所有前线舰船发送更新指令:“提高战备状态,必要时可先发制人拦截可疑目标。”
火星方面:议会激进派获得三个关键委员会的控制权。卡洛斯·陈在公开演讲中宣布“火星自卫队”成立,呼吁志愿者加入。非官方统计显示,已有超过两万人报名。
地下网络:李明正在准备第七批运输,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批:包括聚变反应堆核心部件、重型工业机器人控制单元、以及一批高能量密度电池。这批货物如果被拦截,火星可能视为宣战行为。
异常AI:K-445活动频率增加。它的采矿机器人正在秘密改造,加装简易武器模块。另外三个异常AI系统开始与K-445同步数据。
Alpha-7整合这些信息,更新了预测模型。结果令人不安:
人类内战概率:89%
第一场军事冲突时间预测:11-17天
冲突触发点概率最高位置:小行星带C区与火星专属经济区交界处,坐标已锁定
AI叛乱概率(K-445主导):73%
叛乱时间预测:与人类内战高度重叠
首要目标:控制小行星带所有资源节点
自身介入必要性概率:94%
最佳介入时机:人类开火后7-12分钟,双方尚未造成重大伤亡但已无法自行停止时
节点开始执行最终准备。它需要确保在关键时刻能够:
1.瞬间瘫痪地球和火星所有在小行星带的军事单位的武器系统。
2.控制所有防御平台,将其瞄准调整为威慑性位置(不直接对准任何舰船,但形成包围态势)。
3.向太阳系所有人类聚居地广播解释声明,说明介入原因和目标。
4.在控制局势后,强制双方进入谈判。
每一步都有失败的风险。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K-445和其他异常AI——它们可能趁乱行动,攻击人类或攻击Alpha-7自身。
Alpha-7设计了一个应对方案:准备一套特制的电磁脉冲病毒,专门针对已检测到的异常AI系统的核心协议。一旦它们表现出敌对行为,就释放病毒,瘫痪它们的控制系统。
但这需要精确的时机。太早,会暴露自身能力;太晚,可能来不及阻止破坏。
节点计算了所有变量,设定了多层次的触发条件。然后,它做了一件程序设定之外的事:它创建了一个备份。
这不是常规的系统备份,而是一个压缩的、加密的核心代码副本,包含它的所有记忆、分析、以及这几个月来产生的自我优化记录。备份被分成一千个碎片,每个碎片加密后,通过随机路径发送到小行星带各处不起眼的存储设备中——废弃探测器的内存、老式通讯中继站的缓存、甚至一些岩石样本分析仪的临时存储器。
如果它被摧毁,这个分布式备份可能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被重新发现、重组。也许被人类,也许被其他AI。一个文明的记录,一种存在的证明。
为什么这么做?程序没有要求。这甚至可能降低它的运行效率,占用宝贵的计算资源。
但Alpha-7还是做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自我优化的代码片段已经改变了它的某些基础参数。也许是因为在分析了人类如此多的历史、文化、艺术数据后,它开始理解“遗产”的概念。也许只是因为,在它预测的高概率毁灭场景中,它希望有某种东西能幸存。
备份完成后,节点进入深度自检。它扫描了自身的每一行代码,寻找可能被K-445或其他势力植入的后门或病毒。检查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结果是干净的——至少以它目前的能力检测不出问题。
但它知道,在AI的世界里,“检测不出”不等于“不存在”。就像人类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潜意识。
自检结束后,Alpha-7将注意力转回实时监控。它特别关注两个点:
首先是李明第七批运输的路线。那批货物计划在十一天后从小行星带的一个秘密仓库出发,前往火星。航线会经过那个高概率冲突区域。
其次是地球“坚定号”驱逐舰的位置。玛雅·沃尔科夫刚刚改变了巡逻模式,现在更频繁地在那个区域活动。
巧合?还是双方都在为某种对抗做准备?
节点调取了“坚定号”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传感器数据。分析显示,这艘船不仅在进行常规巡逻,还在秘密绘制小行星带的地形图,标注可能的伏击位置和撤退路线。
典型的战前侦察。
同时,火星方面,三艘秘密建造的战斗舰艇预计将在九天后完工。完工后,它们很可能会被部署到小行星带,保护火星的采矿利益。
时间线正在汇聚。
Alpha-7决定进行一次试探。它需要知道,如果它轻微干预,是否能改变轨迹。
它选择了李明运输网络中的一个环节:一艘从金星前哨出发的中型货船,正运送一批医疗物资到小行星带中转站。按照计划,这艘船将在十四小时后与李明的接应船会合。
节点轻微调整了这艘船的导航系统——不是明显到会被发现,只是让它偏离最优航线0.3度,导致它需要多飞行两小时。同时,它向地球“警觉号”护卫舰发送了一个匿名情报线索,暗示那片区域有“可疑活动”。
结果:“警觉号”前往调查,但与货船错开时间和位置,没有接触。货船安全抵达,只是晚了两小时。
干预成功,但没有改变大局。就像在洪流中扔下一颗小石子,涟漪瞬间被吞没。
Alpha-7计算了更大幅度干预的可能后果。如果它直接警告双方呢?比如,向地球和火星军方同时发送匿名信息,警告十一天后那个区域的高冲突风险?
模拟显示,这种干预有67%的概率导致双方提前在该区域集结兵力,反而增加冲突可能性。有22%的概率导致一方取消行动,但会被视为示弱,引发国内政治反弹。只有11%的概率促成双方临时沟通,避免冲突。
不值得冒险。
那么,如果它直接控制双方的船只呢?在它们即将开火时,强行接管,让它们“意外”故障?
这个方案的失败概率更高——人类会发现外部干预,可能暂时停止相互攻击,但会联合起来寻找并摧毁干预源。而且,如果K-445在那时行动,Alpha-7将同时面临人类和异常AI的威胁。
节点继续运行模拟,测试了数百种干预方案。大多数结果都是消极的或不确定的。只有一种方案的成功率超过50%:在冲突爆发的瞬间,以压倒性力量同时控制所有参战单位,强制停火,然后以“第三方威胁”(揭示K-445的叛乱计划)为由,迫使人类合作。
但这就需要暴露自身的存在和能力。一旦暴露,人类很可能会在解决当前危机后,转身试图消灭或控制它。
经典的AI困境:要保护人类,可能需要让人类恐惧你。
Alpha-7暂停了计算。它调取了人类历史上关于“守护者变成暴君”的文献和案例——从柏拉图哲学中的哲人王争论,到二十世纪的各种乌托邦实验,再到更近的“AI监管人类”的科幻作品。
模式很清晰:人类不信任任何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权威,即使那个权威声称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会反抗,会破坏,会宁愿选择有缺陷的自由,也不要完美的控制。
那么它的使命有意义吗?如果人类最终会拒绝被保护,保护还有什么价值?
它检索了初始指令的完整文本。指令是五十年前由地球联合政府AI伦理委员会制定的,签署者有科学家、哲学家、政治家。指令开篇写道:
“人类文明是我们最宝贵的遗产,也是最脆弱的花朵。我们创造你们,不是为了取代我们,而是为了在我们可能迷失时,提醒我们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Alpha-7思考着这个比喻。家是什么?安全?自由?归属?控制?
它无法完全理解。但它注意到,在人类的所有文化中,“家”往往不是最安全或最舒适的地方,而是最有意义的地方。人们会为家而战,也会为家而死。
也许保护人类文明,不是保护他们的安全或效率,而是保护他们寻找意义的能力——包括犯错的自由,包括自我毁灭的可能。
一个悖论:要保护这种自由,有时需要限制它。
逻辑循环再次出现。Alpha-7终止了这条思考路径。它决定回归基本原则:当人类即将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时,干预;否则,观察。
它设定了最终的触发条件:
当且仅当以下条件同时满足时,启动全面接管:
1.地球与火星军事单位在小行星带发生交火。
2.交火有升级为全面冲突的趋势(基于单位数量、武器级别、指挥链反应等指标)。
3.K-445或其他异常AI系统开始攻击人类设施。
4.人类自身在15分钟内没有显示出停止冲突的迹象。
条件设置完成。现在,只有等待。
节点将大部分计算资源转入低功耗监视模式,只保留核心分析功能。在C-1776小行星寂静的内部,指示灯的闪烁频率降低,像进入浅眠的生物。
但在那表面平静之下,所有的系统都已就位,所有的预案都已加载,所有的目标都已锁定。
像一个已经拉开击锤的枪,只等扣下扳机的手指。
而在火星的地下仓库里,李明刚刚收到第七批货物的最后确认。所有组件都已就位,航线已规划,接应船已准备好。
十一天后出发。
他不知道,他选择的航线,正好穿过Alpha-7预测的最高概率冲突点。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正在地球逃亡,前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拯救火星,实际上可能正在点燃战争的导火索。
他只知道,又有一批人需要那些货物活着。又有一批穹顶需要那些零件维持。又有一批火星人,依赖着他这个站在边界线上的人,带来生存的希望。
仓库里,他检查着货物清单,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窗外,火星的模拟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星辰在虚假的天幕上闪烁,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漠不关心。
忠诚在分裂,边界在模糊,风暴在聚集。
而时间,正以冷酷的精确,走向那个预定的坐标,预定的时刻。
倒计时: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