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败的庆功
火星议会大厦的地下会议室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过于响亮的嗡鸣,像是在弥补某种尴尬的沉默。长桌边坐着六个人,都是火星联合政府的高级官员,但此刻他们的表情更像是等待审判的被告,而不是执掌权力的统治者。
陈浩坐在会议桌末端,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数据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盯着桌面纹理,避免与任何人目光接触。会议已经开始十七分钟,但还没有人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安全部长吴坤,一个六十多岁、身材敦实的男人,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信天翁号’被俘了。一艘船,一批货,现在在地球人手里。”
“货是假的。”经济部长周敏轻声说,她是会议室里唯一的女性,语气总是过分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价值五十万信用点的工业垃圾。但船是真的,而且现在地球人知道我们有远程操控改装船的能力。”
“他们一直都知道。”国防部长雷振宇说,前火星治安部队司令,退休后被激进派请出山,“问题不是他们知道什么,而是他们认为我们知道他们知道了什么。”
典型的军事逻辑绕口令。陈浩感到一阵头痛。
“地球方面已经正式抗议,”外交部长林文渊说,他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推眼镜,“指责我们‘系统性欺骗和挑衅’,要求我们交出‘地下运输网络’的组织者和所有参与者。否则将升级制裁,包括可能切断深空通讯。”
“他们不会切断通讯,”吴坤摇头,“那会让他们自己也变成瞎子。这是虚张声势。”
“但其他的制裁会真实到来。”周敏调出一份数据,“根据我们的模型,如果地球进一步限制工业原材料出口,火星本土制造业将在三个月内萎缩40%。失业率可能突破20%。”
“所以我们应该屈服?交出我们的人?”雷振宇的声音提高,“让地球人以为他们可以随意给我们下命令?”
“我们的人救了几百条命,”周敏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你认为那些病人的生命不值得冒险,请直接说。”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陈浩终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信天翁号’是我授权的行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具体执行者是运输业的一个联系人,身份需要保护。”陈浩继续说,声音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行动目标是转移地球巡逻舰的注意力,让真正的医疗物资通过。目标达成:十二名危重病人已经入院,另外三批物资安全送达。”
“代价是一艘船被俘,地球有了更多指责我们的证据。”吴坤冷冷地说。
“代价也是三百二十七个病人现在还活着!”陈浩忍不住提高音量,“其中包括四十七个孩子!如果那些物资没有送达,他们现在已经是尸体了!你要看名单吗?要看他们的年龄、他们的家庭吗?”
他站起来,调出数据板上的文件,投影到会议室中央。一排排名字、照片、病历信息滚动着。
“张明轩,八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特殊化疗药物——上周送达。”
“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六十二岁,肾衰竭,需要人工肾滤膜——五天前送达。”
“阿列克谢·彼得罗夫,三十四岁,严重烧伤,需要人造皮肤培养基——三天前送达。”
投影继续滚动,无声地控诉着。
“这些人是我们的同胞,”陈浩的声音低下来,但更坚定,“不是数字,不是筹码。而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是如何向地球解释我们为什么救了他们。”
雷振宇移开目光。吴坤的嘴唇紧抿。周敏轻轻点头。
林文渊摘下眼镜,擦拭镜片,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在认真思考。“陈部长,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政治是现实的游戏。地球现在有理由要求我们停止所有‘非法运输’,并且交出责任人。如果我们拒绝,他们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可能是军事封锁,可能是在小行星带攻击我们的船只。”
“那就让他们攻击,”雷振宇说,“火星舰队已经做好准备了。”
“三艘还没完工的战斗舰艇?”周敏尖锐地问,“对抗地球的十二艘现役军舰?”
“地理优势在我们这边。”雷振宇坚持,“小行星带是我们的主场。”
争论又开始。陈浩坐回椅子,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这些人谈论着舰队、地理、战略,仿佛战争是一场棋局,而不是成千上万人死亡、城市毁灭、文明倒退的灾难。
他想起了二十五年前,当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商务部办事员,参与制定第一个火星-地球贸易协定。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合作才是未来。地球提供技术,火星提供资源,人类共同开拓太阳系。
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是地球公司垄断小行星带开采权的时候?是地球商品挤垮火星初创企业的时候?是地球议会一次次否决火星自治提案的时候?
还是更早,在人类第一次看向星空时,那种想要占领、控制、拥有的本能,就已经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够了。”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头。
卡洛斯·陈站在那里,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而是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但那种自然的权威感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为之一变。他没有被邀请参加这次会议——这是政府内部会议,而他只是议会反对党领袖。但他显然不认为这有什么障碍。
“卡洛斯,这是闭门会议——”吴坤试图阻止,但卡洛斯已经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讨论怎么向地球下跪的闭门会议?”他的微笑没有到达眼睛,“我听说地球给了最后通牒。什么时候到期?”
林文渊犹豫了一下:“七十二小时。”
“然后呢?如果我们不交出‘地下网络’的人,他们会做什么?”
“制裁升级,可能的军事行动。”林文渊说,“他们没有具体说明,但暗示会很严重。”
卡洛斯点点头,环视在场的人。“所以问题很简单:我们要不要为了讨好地球,出卖那些拯救了火星同胞的人?”
“这不是出卖——”吴坤开口。
“这就是出卖。”卡洛斯打断他,“那些人在做正确的事,在弥补我们政府的无能——因为我们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得救命的物资,所以普通公民不得不冒险违法。而现在,当地球要求惩罚这些英雄时,我们居然在考虑答应?”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陈浩注意到,雷振宇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周敏微微皱眉,但似乎在认真听。只有吴坤和林文渊表情僵硬。
“卡洛斯,现实一点,”林文渊说,“如果我们不合作,可能会引发战争。”
“战争早就开始了!”卡洛斯一掌拍在桌上,“经济战,资源战,心理战。地球用制裁勒我们的脖子,用廉价商品扼杀我们的产业,用技术垄断控制我们的发展。而我们一直在做什么?请求他们松一点,再松一点。”
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动物。
“一百年了,火星人。一百年来,我们建设了这个星球,把它从一片荒芜变成可以居住的家园。我们挖矿,我们种地,我们建城市,我们生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的人已经超过两代。但地球仍然认为我们是他们的后院,是他们的殖民地。”
“我们有协议——”林文渊试图说。
“协议是强者给弱者定的规则!”卡洛斯转身面对他,“现在我们是强者了。在小行星带,我们的采矿效率比地球高40%。我们的机器人技术领先他们一代。我们的年轻人比地球同龄人更坚韧、更聪明、更有决心。为什么我们还要遵守那些不公平的协议?”
陈浩看着卡洛斯。这个男人的魅力在于他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化为情感口号,能让人忘记代价,只记得愤怒和骄傲。危险,但有效。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周敏问,声音依然平静。
“我的建议?”卡洛斯笑了,“首先,公开赞扬‘地下网络’的组织者,授予他们火星荣誉勋章。其次,宣布火星将建立自己的‘生命线’运输系统,公开采购地球制裁清单上的关键物资——如果地球公司想卖,我们买;如果他们迫于政府压力不卖,我们从第三方买,或者自己造。”
“这等于宣战。”吴坤说。
“不,这等于宣布我们不再接受勒索。”卡洛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议会广场上稀疏的人群,“地球不会因为我们要救自己的病人而发动战争。但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做——那就让他们来吧。让全太阳系看看,地球联合政府宁愿火星人死,也不愿失去一点控制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到那时,谁站在道义的一边?”
会议在卡洛斯离开后又持续了一小时,但已经失去了焦点。陈浩知道,卡洛斯的话语像种子一样落进了某些人的心里——也许包括他自己的。
散会后,他在走廊里追上卡洛斯。
“刚才那些话,你是认真的?”
卡洛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表情难以捉摸。“陈浩,我听说‘地下网络’是你负责的。那个运输商,李明,是你的人,对吧?”
陈浩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确定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我知道是你授权的‘信天翁号’行动。而且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偷运输物资,绕过地球制裁,绕过我们自己的官僚系统。”卡洛斯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欣赏你。你做了正确的事,即使违反规则。”
“那为什么刚才在会议室——”
“因为你需要听到有人为你辩护。”卡洛斯拍拍他的肩,“你是个好人,陈浩,但你在错误的一边。温和派,妥协派,他们相信谈判可以解决一切。但谈判需要双方都有诚意,而地球早就没有诚意了。他们只想要服从。”
“所以我们应该走向战争?”
“我们应该准备保卫自己。而第一步,就是不要再为拯救同胞而道歉。”卡洛斯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网络很重要。继续运作它。如果需要帮助,告诉我。红色风帆有很多资源,很多愿意为火星献身的人。”
“那是激进组织——”
“那是火星的未来。”卡洛斯纠正他,“想想你的家人,陈浩。想想你的孩子将来要生活在什么样的火星:一个永远需要地球批准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地方,还是一个真正自由、真正独立的世界?”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陈浩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眩晕。卡洛斯的话像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部分——那些对地球的怨恨,对那些傲慢官僚的愤怒,对那些认为火星低人一等的地球精英的憎恶。
但他也看到了卡洛斯话语中的陷阱:简单化的叙事,非黑即白的对立,还有那种危险的、不计后果的激情。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陈浩路过议会大厅。巨大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但全息投影仍然开着,显示着火星的实时轨道图像——蓝色的地球在遥远的地方,像一颗冰冷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一个第一代移民,在临终前说的话:“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逃离地球,而是为了扩展它。火星应该是地球的延续,不是它的敌人。”
但父亲没有活到看见地球如何对待这个“延续”。
陈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相框。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父亲,站在刚刚建成的第三穹顶外,背后是漫天的红色尘土。父亲笑着,手臂搭在他肩上,眼神里有希望,有骄傲。
“对不起,爸爸,”他轻声说,“我想我们迷路了。”
窗外,模拟的黄昏降临,天空染上火星特有的橙紫色。在城市的另一头,李明正在准备第六批物资的运输,不知道他的朋友正在忠诚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而在小行星带深处,Alpha-7监测到了这次会议的加密记录。它分析了卡洛斯·陈的言论,更新了预测模型:
“火星内部激进派获得关键支持的概率:+18%。”
“和平解决冲突的概率:-12%。”
“触发事件时间预测更新:18-29天。”
倒计时在加速。
忠诚,像一颗被加热到极限的晶体,正在出现第一道裂痕。
二、地球上的火星女儿
地球,日内瓦穹顶,联合大学天体物理系大楼第42层,李林琳站在实验室的观察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窗外,人造夕阳正缓缓沉入模拟地平线,给整个穹顶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色。
实验室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至少还有三四个同学在做实验或整理数据。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要么提前离开,要么根本就没来。
她面前的实验台上,量子通讯原型机静静躺着,外壳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精密的电路和冷却系统。这是她两年工作的心血,理论上可以实现地球与火星之间的近乎实时的通讯——不是现在这种有几分钟延迟的激光通讯,而是通过量子纠缠的即时信息传递。
理论上。
实际上,原型机还在调试阶段,最近一次测试只成功了37%,而且极不稳定。但她的导师陈教授说,这个方向很有希望,值得继续投入。
“如果成功了,”陈教授曾兴奋地说,“地球和火星之间就不会有误解和延迟了。实时对话,实时数据共享,这可能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关键!”
那是三个月前。现在,陈教授已经被调离项目,理由是“涉及敏感技术,需要安全审查”。项目虽然没有正式终止,但所有经费被冻结,实验室访问权限被限制,团队成员被逐个约谈。
李林琳是最后一个还没被约谈的人。但她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她关掉原型机的电源,开始收拾工具。动作机械,思绪却在别处。父亲昨天发来的消息很短,只说“一切安好,专注学业”,但火星的新闻她已经看到了——“信天翁号”被俘,地球抗议,火星激进派集会,双方言辞越来越激烈。
她在地球上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校园里,火星裔学生开始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地球同学时会突然停止说话。一些课堂上,教授会刻意避免讨论火星相关的话题。甚至食堂里,火星学生和地球学生也开始自然地分开坐。
隔离是无声的,但无处不在。
“林琳?你还在啊。”
她转头,看到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周明远,她的同学,也是项目组的成员,地球本土出生。
“收拾东西,马上走。”她勉强笑了笑。
周明远走进来,关上门。他的表情严肃,不像平时那样轻松。“我刚从系主任办公室回来。他们...问了很多关于你的问题。”
李林琳的手停在半空。“什么问题?”
“你的家庭背景,你和火星的联系,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周明远压低声音,“还有项目——他们想知道原型机有没有可能被用于...军事通讯。”
“这是科学研究!”
“我知道。但他们不这么认为。”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林琳,你可能需要小心一点。我听说安全部门在调查所有火星裔的研究人员,特别是涉及敏感技术的。”
“我不是研究人员,我只是学生。”
“你父亲是火星运输商,而且——”周明远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林琳感到胃部一阵收紧。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们找你谈话时,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个优秀的科学家,专注于研究,没有政治立场。”周明远说,“但林琳,这不够。他们想要的是...划清界限的声明。谴责火星的行动,支持地球的立场,诸如此类。”
“如果我不做呢?”
周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学位,研究机会,甚至居留权。
实验室的灯自动调暗,进入夜间节能模式。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吞噬了实验台、仪器、数据板。
“我要走了。”李林琳抓起背包,“谢谢你的提醒,明远。”
“林琳——”周明远叫住她,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犹豫,“如果你需要帮助...如果你决定留在地球,我可以想办法。我父亲在政府工作,也许能——”
“我不需要特殊待遇。”她打断他,“我只是做我的研究。如果这不再被允许,那我离开就是了。”
“回火星?”
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联合大学的天体物理系大楼曾经是她梦想的地方——从火星来的女孩,要解开宇宙的奥秘。现在,它感觉更像一座华丽的监狱。
电梯下到一楼时,她遇到了陈教授。老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个人物品。
“教授...”
陈教授看到她,勉强笑了笑。“林琳啊。还在坚持?”
“项目真的结束了吗?”
“暂时冻结。等‘局势明朗’再说。”他用了官方的措辞,“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论文数据我都备份了,已经提交给期刊。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工作会被认可。”
“我不是担心这个。”
陈教授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担心家,担心父亲。”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然后压低声音,“听我说,孩子。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如果我是你,我会考虑...提前离开。”
“回火星?”
“或者去一个中立的地方。金星基地,或者木卫二前哨。”陈教授说,“但不要留在这里。我不是说地球不好,只是...当恐惧开始蔓延时,理智往往第一个被抛弃。”
他拍了拍她的肩,抱着纸箱走向出口。背影有些佝偻,那个曾经充满激情谈论连接两个世界的老人,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被迫提前退休的学者。
李林琳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人造植被的气味。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着,讨论着考试、约会、周末计划。普通的生活,在普通地继续。
而她感觉自己像个幽灵,穿过这些鲜活的生命,却无法真正触及。
回到宿舍时,她发现门上有张便条:“请于明日09:00至安全办公室报到。携带身份证件及所有研究资料副本。”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指令。
她撕下便条,揉成一团,但没有扔掉。打开门,宿舍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穹顶的夜景。
地球的夜晚比火星丰富得多——更多的灯光,更多的颜色,更多的人造星光。在火星,为了节省能源,夜晚的穹顶会调得很暗,只保留基本照明。但地球不怕浪费,地球有无限的能源,无限的自信。
或者说,曾经有。
个人终端震动。是父亲的消息,这次不是文字,而是语音请求。
她接通,但没有开启视频。
“林琳?”父亲的声音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里面的关切。
“爸爸。”
“你收到通知了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通知?”
“地球安全部门对火星裔学生的集中审查。我在地球的情报来源刚刚警告我,可能很快就会开始。”
原来父亲知道。他一直在监视着地球的动态,即使身在火星。
“我收到了,”她轻声说,“明天早上报到。”
长时间的沉默。她能听到父亲那边隐约的背景音——可能是仓库的通风系统,可能是数据板的提示音。
“不要去。”父亲最终说。
“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来找我。”
“那就让他们来找。但在那之前,你要离开。”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我安排了一艘船,三天后从月球基地出发,前往金星。从那里你可以转乘火星船只。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用的是假身份。”
李林琳闭上眼睛。逃亡。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逃亡。
“我的研究...我的学位...”
“以后还有机会。但现在,安全第一。”父亲停顿了一下,“林琳,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在地球建立了生活,交了朋友,有了事业的前景。但现在情况变了。当政府开始将公民按出身分类时,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那你呢?你在火星安全吗?”
“我会小心。”父亲说,但语气不够坚定,“我有工作要做,还有人需要帮助。”
又是那个“帮助”。李林琳一直怀疑父亲在做的不只是运输生意。那些深夜的加密通讯,那些突然的行程改变,那些他从不详细解释的“紧急情况”。
“爸爸,你在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真的只是运输货物吗?”
沉默。太长了。
“我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父亲最终说,“但我不希望你卷入。所以请你,按我的安排离开。到了金星后,张叔叔会接应你,他是我的老朋友,可以信任。”
张叔叔。李林琳记得那个人——张宇飞,父亲在火星的老友,前地球驻火星部队司令,几年前退休后定居金星。她小时候见过几次,一个严肃但温和的男人。
“如果我不走呢?”她试探着问。
“林琳...”父亲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恳求,“请不要让我担心。你妈妈去世后,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连你也...”
他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李林琳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母亲,想起火星的家,想起那些在红色天空下奔跑的日子。地球曾经是她的梦想之地,但现在感觉越来越像一个美丽的谎言。
“好,”她最终说,“我走。”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所有细节会加密发送给你。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朋友。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也是为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