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精卫之魄
一
他们离开了昆仑之巅。
不是走下那座山,而是——从神州的光丝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源里。
万千光丝依然在流淌,巨大的光球依然在脉动。一切都和他们创世前一样,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大猫站在源中,闭上眼睛,开始“搜索”。
在源里搜索一个意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思维。他把自己调成一根“天线”,向四面八方发射信号——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呼唤。
精。精。精——
吴月也做着同样的事。
他们的思维在源中扩散,像波纹,像涟漪,一圈一圈,越荡越远。
很久很久。
就在大猫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回应传来。
极微弱。极细小。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线,从万千光丝的深处,轻轻地、颤颤地,碰了他一下。
大猫猛地睁开眼睛。
“找到了。”
二
他们顺着那根线“飞”去。
穿过无数条光丝,绕过那些悬浮的光点,一直向深处,向更深处。那些光丝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个——
一个极小极小的光点。
比任何光点都小。比任何光点都弱。但它顽强地亮着,一明一灭,像一只小鸟的心跳。
他们靠近。
那光点里,有一只鸟。
很小。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它缩着身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它的喙里,衔着一块小小的石头——比米粒还小,几乎看不见。
大猫和吴月对视一眼。
他们认出来了。
那是精卫。
那是精。
那只鸟忽然睁开眼睛。
它看见了他们。
它歪了歪头,像是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它松开喙,那块小石头飘落在虚空中,没有坠落,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它扑扇了一下翅膀,向他们飞来。
落在——
大猫的肩上。
它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大猫的耳朵。
不疼。痒痒的。像一根羽毛拂过。
然后它开口说话。
那声音,是精的。但比生前轻,比生前软,像风,像叹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天父,地母。”
它说。
“你们来了。等你们很久了。”
三
大猫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月轻声开口:“精……你……你怎么……”
“怎么变成了鸟?”精替她说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精生前特有的、倔强的、不服输的笑意。
“精卫填海,最后变成了鸟。我填不平那个完美的世界,也变成了鸟。这很公平。”
大猫一震。
他看着肩上的小鸟,看着它那双小小的、却亮得出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团火,那口气,那个“不服”。
“精……”他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精歪了歪头。
“对不起什么?”
“我们……”大猫的声音有些涩,“我们修改了夸。我们——”
“我知道。”
精打断他。
“我都看见了。”
大猫愣住了。
精继续说:“我在源里,什么都看得见。我看见你们创世,看见你们设计规则,看见夸追问边界,看见你们修改他,看见他忘记,看见他醒来,看见那些花——”
她顿了顿。
“看见他最后那声长啸。”
大猫沉默了。
精看着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死吗?”
四
大猫和吴月同时摇头。
精轻轻啄了啄大猫的耳朵,像是在思考怎么说。
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你们想创造完美。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她看向远方那些光丝,那些流淌的、永远不停的世界。
“但你们问过我们吗?我们想要完美吗?”
大猫一震。
精继续说:“夸父追日,他知道追不到,还是要追。精卫填海,她知道填不平,还是要填。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达到’——而是‘追求’本身。”
她看向吴月。
“你明白吗,地母?”
吴月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那些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日子,那些从不允许自己失控的日子,那些用理性和规则保护自己的日子。她以为那是坚强。她以为那是正确。
但现在,一只小小的鸟,告诉她:
追求本身,就是意义。
“你们以为痛苦是不好的,失败是不好的,被拒绝是不好的。”精说,“但如果没有这些,夸父不会成为传说,精卫不会变成神话。”
她顿了顿。
“我死了,但我变成了鸟。夸被改了,但他曾经追过。这些,比完美重要一万倍。”
大猫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肩上的小鸟,看着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想起娲灵说过的话:
“神话之所以流传,不是因为神有多完美,而是因为神也有遗憾。”
精的遗憾是什么?
是夸忘记了追日。
是自己的死。
但现在——
她在这里。在源里。变成了一只鸟,衔着一块小小的石头。
她在填。
还在填。
永远在填。
五
很久很久,大猫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精……你想回去吗?”
精歪了歪头。
“回去?”
“回神州。”大猫说,“以……以什么形式都行。我们可以——”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