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放手——像大禹治水
一
大猫和吴月回到神州。
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回到了神州。
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几乎认不出来。
天空裂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缝。是巨大的、像被撕开的伤口。那些裂缝横贯整个天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有的宽得像河流,有的长得像山脉。阳光从裂缝中漏下来,不是一道一道,而是一大片一大片,把大地照得斑驳陆离。
《山海经》里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大猫看着那些裂缝,忽然觉得,共工撞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天。
他低头看地。
地也在崩解。
不是地震那种晃一晃就停的崩解。是真正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裂开。一道道深渊在大地上出现,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喷出热气。山在崩塌,河在改道,森林在燃烧。
《列子》里说,远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大猫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向人群。
人们已经疯了。
不,不是疯。是绝望。绝望到极点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
有人拿着石头砸别人,只是因为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放火烧自己的房子,只是因为不想让别人住。有人抱在一起哭,哭着哭着就开始互相撕咬。
《尚书》里有一句话:“血流漂杵。”
大猫以前不懂。打仗怎么可能血流成河,能把木棒漂起来?
现在他懂了。
二
他转头看向吴月。
吴月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
“真的……要放手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吴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娲灵说过,我们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我们自己。”
大猫看着她。
“我们的执念,成了世界的诅咒。”吴月继续说,“我们想要完美,所以创造了牢笼。我们想要控制,所以引发了反抗。我们想要保护,所以带来了毁灭。”
她抬头看着那些裂缝。
“只有放手,它才能活。”
大猫沉默了。
他想起大禹治水的故事。鲧治水,用堵的办法,九年不成。禹治水,用疏的办法,导洪水入海,天下太平。
堵不如疏。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但轮到自己头上,怎么就忘了呢?
“可放手了,”他轻声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吴月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冷静,理性,还有一点点他永远读不懂的深邃。
“不知道。”
她说。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顿了顿。
“像夸父试过追日,像精卫试过填海。”
大猫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那个半透明的、疲惫的、终于学会害怕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
他说。
“那就放手。”
三
他们开始放手。
不是一下子放开所有。而是一条一条,慢慢地,轻轻地,像解开一个打了太久的结。
第一条规则:心有灵犀。
当初他们设计这条规则,是希望爱能更透明,更确定,没有误会,没有猜疑。但他们忘了——没有误会,就没有解释;没有猜疑,就没有信任。
大猫伸出手,触碰那条规则的光纹。
“解除强制锁定。”
光纹颤动了一下。
然后,变了。
不再是强制所有人都有的“标配”。变成了一个选项——你可以选择打开,也可以选择永远关闭。可以只对一个人打开,也可以对所有人关闭。可以今天打开明天关闭,也可以半开半掩,像月亮的圆缺。
神州大地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种变化。
那个一直若有若无的“连接”,消失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可以选择的东西。
有人慌了:“我的灵犀!我怎么感觉不到他了!”
有人松了口气:“终于……终于不用再被感知了。”
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那对曾经失灵灵犀的年轻夫妇,互相看着对方。
“你……还能感觉到我吗?”妻子问。
丈夫摇摇头。
“那你还爱我吗?”
丈夫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重新认识你。”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确定的、安稳的、没有疑问的笑。现在是带着一点点忐忑、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可能被拒绝”的紧张的笑。
但那个笑,更真。
四
第二条规则:头顶的“天”。
当初他们设计这片天,是为了保护隐私,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他们忘了——秘密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可以选择告诉谁。如果永远不能被人看见,那秘密还有什么意义?
吴月伸出手。
“解除强制锁定。”
光纹颤动。
头顶的天,开始变化。
不再是永远封闭的、只属于自己的那片云。变成了真正的“自留地”——你可以选择开放,让别人看见;也可以选择永远关闭,只属于自己。
有人立刻把自己的天打开了。
阳光照进去,人们第一次看见那片云里有什么——原来他藏了那么多画,那么多诗,那么多从来不敢给人看的东西。
有人赶紧把自己的天关得更紧。
不不不,那些秘密,还是永远藏着比较好。
有人在天上种花。有人在天上养云。有人在天上写诗。那些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一个老人,打开了自己的天。
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等了她五十年。她一直不知道。”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二十年。
但那天,整个部落的人都看见了那句话。
没有人说话。
只是默默地,帮他把那片天,擦得更亮了一些。
五
第三条规则:后羿之弓。
当初他们设计这条规则,是为了让人在遭遇挫折时,总能得到帮助。但他们忘了——如果永远有人帮,那人还怎么学会自己站起来?
大猫和吴月对视一眼。
一起伸出手。
“解除强制锁定。”
光纹颤动得更剧烈了。
那条“有挫折必有帮助”的规则,消失了。
从此以后,真的可能失败。真的可能一无所有。真的可能摔倒之后,没有人来扶。
但也从此以后,那些自己站起来的人,站得更稳。
神州大地上,有人欢呼,有人恐惧。
“那以后怎么办?如果我摔倒了没人扶?”
“那就自己爬起来。”
“如果我失败了没人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