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尾声:不完美的礼物——比翼鸟的传说
一
十八年后。
吴超家的窗台,还是那个窗台。
阳光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落在同样的位置。窗台上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总有那么一小块空地,留给两只鸟。
那两只鸟,来了十八年。
每天清晨,它们从远处飞来,落在窗台上。每天傍晚,它们飞走,消失在天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猫月今年十八岁了。
那个名字奇怪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有一双和她母亲一样明亮的眼睛,和她父亲一样倔强的嘴角。但最特别的,是她的耳朵——
她能听懂鸟语。
不是那种“学会”的听懂。是天生就能。从她会说话的那天起,她就能听懂那两只鸟在叫什么。
她知道它们是来“看”她的。
她知道它们是来“陪”她的。
她知道它们是谁。
二
“你们今天去哪了?”
猫月坐在窗台上,两只鸟一左一右落在她肩上。左边那只——灰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叫了一声。
意思是:“去了邓林。桃花开了。”
右边那只——也是灰扑扑的,眼睛更亮一点——也叫了一声。
意思是:“还去了禹谷。银河今晚会很亮。”
猫月点点头。
她看着天边,夕阳正在下沉,把云染成金红色。那条银河,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东边的天空。
“十八年了。”她说。
两只鸟安静地听着。
“我十八岁了。你们——也十八年了。”
左边那只啄了啄她的耳朵。
意思是:“我们一直记得。你第一次叫我们名字的时候。”
猫月笑了。
那是她三岁的时候。她指着窗台上的两只鸟,对张天丽说:“妈妈,大猫叔叔和吴月姑姑又来了。”
张天丽当时愣住了。因为她从来没告诉过女儿,那两只鸟是谁。
从那以后,猫月就知道——她能听懂它们。它们也能听懂她。
它们是她的秘密朋友。
也是她的另一个爸爸妈妈。
三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猫月说。
两只鸟同时歪头。
“你们后悔吗?”
左边的鸟愣了一下。
右边的鸟也愣了一下。
猫月继续说:“变成鸟,不能说话,不能拥抱,不能像人一样生活。你们——后悔吗?”
沉默。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最后一点光洒在它们身上。那两只鸟的羽毛被镀成金色,看起来不像凡间的鸟,像从神话里飞出来的。
然后,左边那只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猫月听懂了。
“我们每天都能拥抱。”
它说。
它用右边的翅膀,轻轻碰了碰右边那只的左边翅膀。两只翅膀碰在一起,像两只手紧紧握住。
“用翅膀。”
右边那只也叫了一声。
“而且我们飞的时候,一直在一起。”
它说。
“从早晨到傍晚,从春天到冬天,从我们变成鸟的那天起,到现在——一直在一起。”
猫月听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长恨歌》里的句子。那首诗她小时候背过,但一直不太懂。现在她懂了。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轻轻念出来。
两只鸟同时点头。
然后它们互相啄了啄对方的羽毛,像是在笑。
四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线红光,像一道细细的裂缝。那条银河,已经完全亮起来,横贯整个天穹。
两只鸟站起来,抖了抖翅膀。
它们要走了。
这是它们十八年来的习惯——每天傍晚,飞走。飞去哪儿,猫月不知道。但她猜,是飞去那个她们创造的世界。
神州。
“要走了?”猫月问。
两只鸟点头。
左边那只啄了啄她的耳朵。意思是:“明天再来。”
右边那只用翅膀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意思是:“好好活着。”
猫月闭上眼睛。
在那一刻,她感觉到两个温柔的意识——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更深的、可以直接感知的东西——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像鸟的翅膀拂过。
像母亲的手。
像父亲的目光。
她睁开眼睛。
两只鸟已经飞起来了。
它们在窗外的空中盘旋,一圈,两圈,三圈。翅膀碰着翅膀,紧紧挨在一起。在暮色中,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那个方向,是银河的方向。
五
猫月站在窗前,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那是从邓林吹来的风——她知道。每年春天,那股香气都会飘到这里,提醒她,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她想起十八年前的事。
那些事,她没亲眼见过。但她听过无数遍——从父母嘴里,从书里,从那两只鸟偶尔的叫声里。
她听过夸父追日的故事。
听过精卫填海的故事。
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
听过一个叫“精”的少女,用自己的死,让世界从完美中解脱。
她还听过——
两个创世者的故事。
他们创造了世界,然后放了手。
他们变成了鸟,然后飞了十八年。
他们一直在看,一直在陪,一直在爱。
猫月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条银河,正在头顶流淌。银色的光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银白色。
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那些光,是从那道裂缝里来的。
那道裂缝,是她父母放手之后留下的。
那道裂缝,叫银河。
那些光,叫星光。
而她,叫猫月。
猫月的月,就是天上的月。
猫月的猫,就是那两只鸟——一半大猫,一半吴月,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