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模拟舱内部的空间被抽到只剩十的负九次方帕斯卡时,监控室里的气压却仿佛升高到了三个标准大气压。
二十七个人挤在观察窗前,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钟毅站在最前面,双手撑着冰冷的合金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后是方舟动力部的总工、聚变实验室的首席、材料学专家,以及“锻火”AI的实体投影——一个由淡蓝色光点构成的人形轮廓。
观察窗的另一侧,是直径五十米的球形真空舱。
舱室中央,悬浮着一台钢铁巨兽。
那东西与其说是引擎,不如说是一座倒置的钢铁山峰。高度二十八米,最宽处直径十七米,外壳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冷却管路和能量导管,像巨兽的血管和神经。在它的底部,喷口直径达到六米,此刻正对着真空舱远端的能量吸收靶——那是一块厚达三米的“简并态合金”板,表面嵌满了传感器。
“开始六十秒倒计时。”“锻火”的电子音在寂静中响起。
监控屏幕右上角跳出鲜红的数字:59…58…57…
“磁约束场强度?”聚变实验室首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问。
“稳定在97.3特斯拉,波动率0.02%,符合理论值。”
“燃料注入速率?”
“每秒1.7克氘氚混合冰丸,注入轨迹正常。”
“冷却系统?”
“液氦循环流量每秒十二吨,所有管路温度在安全阈值内。”
一个个参数被报出,声音紧绷。
钟毅的视线锁定在引擎喷口。那里现在是一片黑暗,像通往深渊的洞口。但在六十秒后,它将喷出温度超过一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洪流——那是太阳核心温度的七倍,足以在一瞬间将整座希望壁垒汽化。
30…29…28…
“准备点火脉冲。”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
“激光阵列就绪。192路点火激光,能量输出峰值设定在2.1拍焦。”
10…9…8…
监控室里有人开始无声地数数,嘴唇翕动。
3…2…1…
“点火。”
没有声音。
在真空中,声音无法传播。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
先从引擎核心部位亮起一点炽白,然后那点炽白像被吹胀的气球般急速扩张,瞬间填满整个喷口,化作一道凝实得近乎固体的幽蓝色光柱,笔直地轰向五十米外的吸收靶。
光柱撞击靶面的瞬间,监控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开始疯跑。
输出功率:5.7太瓦…8.2太瓦…12.4太瓦……
“稳住!磁约束场不能波动!”老太太对着麦克风喊。
“约束场稳定!等离子体流形正常!”
18.9太瓦…21.3太瓦……
数字最终定格在24.7太瓦。
这个数字意味着:此刻这台引擎单机输出的功率,相当于旧时代全球电网峰值负荷的三倍。
而这样的引擎,“希望方舟号”需要十二台。
幽蓝色的光柱持续喷涌。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吸收靶开始发红。不是暗红,是刺眼的白炽——即使隔着观察窗和过滤镜片,那光芒依然灼人眼球。靶面温度显示已经突破四千摄氏度,并且还在上升。
“冷却系统满负荷运行!”工程师吼道,“靶面温度四千八……五千二……妈的,要超阈值了!”
“降低输出功率到80%!”老太太下令。
光柱的亮度肉眼可见地衰减了一截。
靶面温度开始缓慢回落。
监控室里,紧绷的气氛略微松动。
“成功了……”有人喃喃道。
“还没完。”钟毅的声音响起,“设计指标是‘全功率稳定运行七十二小时’。这才三十秒。”
他转过身,看向“锻火”:“启动长期测试协议。我要看它能不能撑过三天。”
“协议已加载。”锻火的光影闪烁,“测试期间,每八小时进行一次五分钟的功率循环:80%-100%-80%。同时收集所有结构应力、材料疲劳、能量泄露数据。”
引擎的幽蓝色光柱稳定下来,像一根撑起虚空的巨柱。
时间开始以小时为单位流逝。
监控室里的人轮班休息,但钟毅一直没走。他坐在观察窗前,看着那道光,像在看人类文明的脉搏。每一次功率循环,光柱的亮度起伏,都牵扯着他的心跳。
第一天的数据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第二天的中期,开始出现微小波动——磁约束场的稳定性下降了0.3%,燃料注入系统的一个阀门响应慢了半毫秒。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
第三天的凌晨,问题来了。
“执政官,您最好看看这个。”材料学专家——一个戴着护目镜的中年男人——把一块平板递到钟毅面前。
平板上是引擎喷口内壁的实时显微图像。
图像中,原本光滑如镜的“仿生深海合金”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纹路很浅,深度不超过几个微米,但在高倍放大下清晰可见。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呈现出某种规律的螺旋放射状,像一朵以喷口轴线为中心缓缓绽放的花。
“这是什么?”钟毅问。
“能量蚀刻。”材料专家调出对比图,“您看,这是测试前的内壁表面,原子排列规整。这是现在的——高能等离子体流中的带电粒子,在磁场作用下形成了某种‘雕刻’效应,像水流冲刷岩石,只不过这个过程加速了亿万倍。”
“设计时没考虑过这个?”
“考虑过,但我们低估了粒子能量。”专家苦笑,“理论模型预测的蚀刻速率是每小时0.01微米。但实际数据……”他调出图表,“……是每小时0.47微米。差了四十七倍。”
钟毅盯着那个数字。
0.47微米每小时。
听起来很小。
但“方舟”的设计航行时间是三百年。
三百乘以三百六十五乘以二十四,再乘以0.47……
“总计蚀刻深度会达到……一米二。”钟毅心算出了结果。
喷口内壁的总厚度才一米五。
这意味着,如果找不到更耐用的材料,方舟在完成一次中等距离的星际航行后,引擎就会因为内壁被蚀穿而报废。
“其他材料呢?”他问,“简并态合金?时空水晶复合材料?”
“都试过。”材料专家摇头,“简并态合金的抗蚀刻性只比深海合金好30%,时空水晶复合材料更糟——它在高能粒子流中会产生共振崩解。我们……可能需要一种全新的材料体系。”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幽蓝色光芒,依然在窗外无声燃烧。
“测试还要继续吗?”有人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