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第七组装区的重力调节到零点三个标准G。
这个数值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足够让工具和零件不至于飘得到处都是,又能最大程度减轻大型结构件对接时的应力负担。但对于习惯了地球重力或者维京船只甲板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小心——”
“砰!”
一截直径两米的冷却管道从固定架上滑脱,在低重力环境下慢悠悠地飘向控制台。穿着联盟深蓝色工装的技术员下意识去抓,却因为发力过猛,整个人像慢动作镜头一样向后翻了个跟头。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得不成比例。它没有去抓管道,而是在距离管道三十厘米的地方猛地一握——
“嗡!”
管道周围的空气泛起涟漪。某种无形的力场像手套一样包裹住金属管身,让它瞬间静止,然后缓缓落回固定架。
出手的是个维京铁匠,名叫哈拉尔。他身高两米一,在低重力环境下依然站得笔直如松,仿佛脚下不是金属网格地板而是坚实的土地。他松开拳头,力场消失。
“在太空,”他用生硬的英语说,“别用肌肉。用脑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区,留下那个联盟技术员躺在地板上发呆。
这是联合指挥部成立的第一小时。
来自联盟的七十三位工程师、“蓬莱”的二十八位生物技术专家、维京后裔的十九位锻造大师和航海家,此刻全挤在第七组装区的中央控制室里。空气中弥漫着至少五种语言——标准中文、英语、维京古语、蓬莱的海域方言,还有“基石”AI实时翻译产生的合成语音背景音。
混乱得像被捣毁的蚁穴。
“这部分冷却回路的冗余度不够!”一个联盟热力学专家指着全息投影上的设计图,“按照我们的计算,跃迁引擎全功率运行时,热负荷峰值会达到——”
“你们的计算是基于理想导热模型。”一个蓬莱学者打断他,手指在投影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路,“但在实际生物材料复合结构中,热量会沿着晶格缺陷不均匀扩散。看这里,第三十七号节点,我们模拟显示会出现局部热点,温度超过材料熔点的百分之八十。”
“那就加强那个节点的散热!”
“怎么加强?”维京方的首席锻造师古斯塔夫——就是那个能徒手敲出龙血钢的老铁匠——粗声粗气地说,“你们的设计已经把空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再加管道?那结构强度还要不要了?”
三方各执一词。
语言障碍只是表面问题。深层的矛盾在于思维方式的根本差异:联盟工程师信奉精确计算和标准化流程;蓬莱学者习惯从生物系统的角度思考问题,讲究适应性和冗余;维京铁匠则完全凭三百年锻造经验形成的直觉,相信“材料会说话”。
更麻烦的是技术术语。
“时空水晶阵列的阿尔法谐振频率”——这是联盟的说法。
“深海共鸣石的脉动节律”——蓬莱这么叫。
“冰泪的呼吸节奏”——维京人的词汇。
三个词指的是同一个物理参数,但校准单位差了三个数量级。
“够了。”
钟毅的声音通过控制室的广播系统响起,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争吵。
他站在二层的观察平台上,俯视着下方乱糟糟的人群。埃莉诺站在他左侧,右侧是“蓬莱”此次派遣的首席代表——一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出头、但实际年龄可能超过百岁的女性,名叫清漪。
“我们没时间吵架。”钟毅说,“‘基石’,接管协调工作。我给你三个任务:第一,建立统一的技术术语库,把所有参与方的术语映射到标准物理量;第二,分析所有设计冲突点,生成最优解方案;第三,监控每个人的生理指标——疲劳度、情绪波动、认知负荷。发现有影响工作效率的,直接强制休息。”
“指令确认。”AI的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构建联合工作模型。”
控制室里的全息投影突然全部刷新。
原本分散在各个屏幕上的设计图、数据流、争论记录,全部被整合到一个巨大的三维模型中。那是“希望方舟号”尾部引擎舱段的完整结构,每一根管道、每一块装甲板、每一个传感器节点都清晰可见。
“首先解决冷却回路争议。”AI说,“请联盟第七小组提供热力学模拟原始数据;蓬莱第三团队上传生物材料导热特性数据库;维京锻造组输入龙血钢在不同温度下的微观结构扫描结果。”
数据开始流动。
联盟的热力学模型被拆解成七百三十万个微分方程;蓬莱的生物学数据转化成复杂的多尺度模拟;维京人的经验数据——那些老铁匠们几辈子传下来的“手感”和“眼力”——被AI用神经网络分析,提取出隐藏的规律。
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十七秒。
然后,新的设计方案在中央投影上浮现。
“优化方案A:在第三十七号节点增加一层生物相变材料夹层,该材料在特定温度区间会吸收大量潜热,同时保持结构稳定。材料配方基于蓬莱的‘珊瑚基记忆凝胶’改良。”
“优化方案B:调整冷却管道布局,采用维京锻造术中‘螺旋锻打法’的几何原理,在不增加管道数量的前提下,将热交换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二。”
“优化方案C:重新设计该区域的结构支撑点,引入‘时空水晶’的次级谐振场,利用空间曲率梯度辅助热量定向扩散。能耗增加百分之三,但散热能力提升百分之两百。”
三个方案,侧重点各不相同。
AI甚至贴心地标注了每个方案需要的工时、资源消耗,以及预估的可靠性提升百分比。
控制室里安静了。
“这……”联盟的热力学专家扶了扶眼镜,“方案C的原理是什么?空间曲率梯度导热处理?这违背经典热力学——”
“不违背。”清漪突然开口,这位蓬莱代表的声音像海浪轻拍礁石,“在我们的古老记录里,有关于‘空间本身可以传递信息与能量’的记载。只是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比喻。”
古斯塔夫眯起眼睛盯着方案B,突然一拍大腿:“螺旋锻打!我怎么没想到!把管道当成金属来锻,让热量像铁水流一样顺着纹路走……妙!”
三方第一次达成了共识——虽然是通过AI的中介。
“选择哪个方案?”钟毅问。
“全都要。”AI回答,“方案A用于核心节点被动防护,方案B优化整体管道布局,方案C作为应急备份系统。三者可以叠加,互补短板。总工时比原计划增加八小时,但该区域的可靠性会从预计的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一。”
小数点后三位。
这就是AI的力量——它不讲直觉,不讲经验,甚至不讲“理论正确”。它只讲数学最优解。
“执行。”钟毅说。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联合指挥部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AI扮演了“万能粘合剂”的角色。当联盟工程师用一堆微分方程解释某个设计选择时,AI会同时给维京铁匠展示动态应力模拟动画,给蓬莱学者呈现生物相容性分析报告。当维京人凭直觉说“这块板的厚度应该再加半指”时,AI会立刻计算出最佳厚度值——结果和维京人的直觉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更关键的是,AI开始学习每个专家的思维模式。
它发现联盟的刘博士习惯从宏观系统入手,逐步细化。于是AI在给刘博士呈现数据时,总是先给整体架构图,再层层深入。
它发现蓬莱的清漪倾向于类比生物系统。所以当解释一个工程问题时,AI会搜索蓬莱数据库中的类似生物结构——比如“这个冷却系统的冗余设计,类似于大王乌贼的三套独立血液循环系统”。
对于维京的古斯塔夫,AI直接放弃了数字和图表。它生成三维模型,让古斯塔夫能“用手去摸”——当然是通过力反馈手套。老铁匠闭上眼睛,在虚拟空间里敲敲打打,点点头或摇摇头,AI根据他的动作反馈实时调整设计。
摩擦还在发生,但性质变了。
不再是“你的方法错了”,而是“你的方法在这个局部更优,但在整体上需要和我的方法妥协”。
妥协方案由AI提出,人类拍板。
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第七组装区原本计划用三天完成的引擎舱段对接工作,在联合团队介入后,十八小时就完成了百分之八十。而且质量检测显示,焊接合格率、管道密封性、结构对齐精度,全部超过设计标准。
“照这个速度,”钟毅在第十二小时时评估,“方舟的整体建造进度能提前至少两周。”
“前提是他们别打起来。”埃莉诺看着下方工作区——一个维京年轻铁匠和一个联盟女工程师正因为某个传感器的安装角度争论,两人脸对脸,鼻尖都快贴上了。但这次他们没有叫骂,而是同时转头看向侧面的全息屏幕。
AI正在给出第三种方案。
两人看了十秒,同时点头,转身继续工作。
“他们不会打起来了。”清漪轻声说,“‘基石’正在教会他们如何听懂彼此的语言。不只是词语,而是……语言背后的世界观。”
就在这时,工作区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事故。
是古斯塔夫。
老铁匠站在刚刚完成对接的方舟龙骨主梁旁,仰头看着那根长达三百米、直径十二米的合金巨柱。他已经盯着这东西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然后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检测锤——不是虚拟的,是真家伙——用尽全身力气,锤在龙骨表面一个特定的点上。
“铛!!!”
声音洪亮如钟,在低重力环境下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他。
古斯塔夫放下锤子,把手掌贴在那个敲击点上,闭上眼睛。五秒后,他睁开眼,转身大步走向中央控制台。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里,”他指着全息模型上龙骨的三维图像,手指戳在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连接节点上,“要改。”
负责该区域设计的联盟结构工程师立刻调出数据:“节点B-773,承重占比百分之四点七,安全系数七点三,完全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