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个屁！”古斯塔夫用维京古语咆哮了一句，AI实时翻译，“这里的设计是基于‘材料均匀受力’的假设。但实际安装时，相邻的能源管道会产生周期性热胀冷缩，温差波动最大能达到正负一百五十度。每次热循环，这个节点都会承受额外的扭转应力。”

工程师皱眉:“我们计算过热应力影响，安全系数已经考虑了——”

“你们考虑的是线性热膨胀！”古斯塔夫打断他，“但龙血钢——还有你们用的第七代复合合金——在极端温差下的变形不是线性的！三百年前，我们在‘天外船’残骸上就见过类似的节点设计，当时觉得完美。直到有一天，北极圈发生了一次罕见的地热活动，冰层温度一天内变化了八十度。”

他深吸一口气:“第二天，那个节点裂了。不是慢慢开裂，是一瞬间，像玻璃被子弹打中那样碎成粉末。而它承受的应力，还不到理论极限的百分之四十。”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的材料数据库里，”古斯塔夫盯着那个工程师，“有没有‘温差冲击疲劳阈值’这个参数？”

工程师脸色变了。

他快速调出材料数据库，搜索。没有。

“我们……我们假设材料在正常工作温度区间内是稳定的。”他的声音开始发干，“毕竟方舟内部有完善的环境控制系统，温差波动不会超过——”

“那如果环境控制系统失效呢？”埃莉诺的声音从二层传来，“如果遭遇攻击？如果为了节省能源主动降低温控？如果……我们不得不经过某个温度剧烈变化的星域？”

一连串的“如果”，每一个都像锤子敲在工程师心上。

“重新计算。”钟毅命令，“‘基石’，导入维京人关于‘天外船’节点失效的全部数据，建立新的材料失效模型。我要在半小时内看到结果。”

AI沉默了三秒——对它来说，这是漫长的思考时间。

“数据导入完成。正在建立多物理场耦合模型……计算中……”

全息模型上，那个原本显示为绿色的B-773节点，开始闪烁。

颜色从绿变黄，再变橙。

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色。

“模拟结果:在温差波动超过正负一百二十度的循环载荷下，节点B-773的疲劳寿命从理论上的无限次，降低到……四百七十三次循环。”AI的合成音依然平静，但内容令人心惊，“以方舟预估的任务周期计算，该节点有百分之六十七点三的概率，在服役的第八年到第十五年之间发生脆性断裂。”

“断裂后果？”钟毅问。

画面放大。

模拟动画显示，节点断裂的瞬间，应力像海啸一样沿着龙骨传播。三百米外的一个关键支撑点跟着崩塌，然后是连锁反应。整个引擎舱段的承重结构在七秒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掉。

方舟不会解体——还有其他冗余设计。

但跃迁引擎将完全失去结构支撑，变成一堆在舱内乱撞的金属块。后果不言而喻。

控制室里，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修改方案。”钟毅的声音没有波动，“现在就要。”

古斯塔夫走到控制台前，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全息模型上开始画。

他不是工程师，没有学过CAD软件。但他画的线条有一种古老的、近乎野蛮的直观美感——不是直线和圆弧，而是流畅的曲线，像肌肉的纤维，像树根的脉络。

“这里，加一条‘筋’。”他画出一条从节点延伸出去的曲线，“不是直着走，要绕着走，像藤蔓缠树。材料用龙血钢，但锻造时要掺入百分之三的‘冰泪’粉末——就是你们说的时空水晶微颗粒。这样筋的热膨胀系数会和主结构产生微妙差异，不是完全同步，而是……互相牵制，像拔河。”

他画完，后退一步。

AI立刻将这幅“草图”转化成精确的工程图纸，运行模拟。

十秒后。

“新设计方案通过验证。在同等恶劣工况下，节点疲劳寿命提升至一百万次循环以上，断裂概率降至百分之零点零零三。”AI顿了顿，“此外，由于新增结构采用了时空水晶复合材料，该区域对高能粒子的偏转效率意外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意外的收获。

工程师们看着那幅由老铁匠随手画出的设计，沉默了。

那不是基于任何教科书上的公式，不是任何有限元分析软件能自动生成的形状。那是三百年与金属对话、与极端环境搏斗、从一艘外星残骸的毁灭中领悟出的……生存智慧。

“按这个方案改。”钟毅说，“所有类似节点，全部重新设计。”

命令下达。

工作区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那个曾经和古斯塔夫争吵的联盟工程师，此刻主动走到老铁匠面前，伸出右手:“我叫刘启明。能……教我怎么‘听’材料说话吗？”

古斯塔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握住那只手:“先把你的锤子拿来。我看看你敲铁的姿势对不对。”

二层的观察平台上，钟毅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联合指挥部的工作继续。争吵声还有，但少了火药味，多了探究和学习的意味。蓬莱的学者在向维京人解释生物材料的自我修复机制；联盟的工程师在演示量子计算辅助设计的技巧；维京的年轻铁匠们在学习操作自动焊接机械臂——虽然他们坚持要先用手工试一遍。

融合开始了。

以最生硬、最务实、也最有效的方式。

钟毅走到走廊尽头，调出私人通讯频道。

“‘影’，北极那边的情况？”

“九艘‘收割者’休眠舰的能量读数稳定在苏醒临界点。”安全负责人的声音传来，“它们还没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但我们的卫星监测到，木星阴影区的主力舰队开始加速了。预计抵达时间修正为——”

钟毅打断他:“直接说数字。”

“九周零四天。”‘影’停顿了一秒，“另外，百慕大海域的能量爆发点，刚刚检测到第二次脉冲。强度是第一次的百分之三十，但频率……和北极的休眠舰，完全同步。”

钟毅闭上眼睛。

九周。

还有六十三天。

他睁开眼，看向走廊舷窗外。

巨大的“希望方舟号”骨架在星空中延伸，焊光如星辰闪烁。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来自三个不同文明的专家们，正在用争吵、妥协、灵感和汗水，将人类逃离坟墓的最后一艘船，一点点拼凑起来。

时间在流逝。

敌人在逼近。

而他们刚刚学会，如何真正开始合作。

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基石”AI的专属频道:

“执政官，根据联合团队今日的工作数据，我优化了方舟的整体建造排期表。如果当前效率维持，最终完工日期可以提前至——”

它报出一个日期。

钟毅算了算。

比“收割者”主力舰队预估抵达时间，早了三天。

只有三天。

“不够。”他说。

“是的。”AI回答，“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盟友。”

“你在指谁？”

全息屏幕弹出，显示的是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区域——那里有一个光点正在持续闪烁，旁边标注着:

“势力:新纪元集团”

“状态:内部通信流量激增478%”

“检测到关键词频率:‘政变’‘清洗’‘技术共享’”

“建议接触窗口:未来48小时内”

钟毅盯着那个光点。

“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沉:

“执政官，‘渡鸦’刚刚传回最后一条消息。他说……‘圣地’的门，今晚会开。”

“什么门？”

“通往‘神谕’核心服务器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影’说，“‘渡鸦’说，门后不只有服务器。还有……一个活人。”

钟毅的手指僵住了。

“活人？”

“三百年前，‘新纪元集团’创始团队进入‘圣地’时，就在那里的活人。”‘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渡鸦’说，那个人自称……‘播种者’。”

舷窗外，星空寂静。

而在这寂静之下，秘密正一层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