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向那根管道。
不是躲避,是迎着它冲过去。
在管道甩到最高点的瞬间,老铁匠猛地跃起,双手抓住管道表面一处凸起的法兰盘。两百多公斤的体重,加上惯性,让管道甩动的轨迹微微改变了一瞬。
就这一瞬。
联盟焊工扑到裂缝旁,举起焊枪——不是电弧焊,是低温速凝胶,能在真空环境下快速固化。他对着裂缝边缘疯狂喷涂。
一秒,两秒,三秒……
管道开始回摆。
古斯塔夫还挂在上面,像狂风中的一片叶子。
“抓紧!”蓬莱女子尖叫。
老铁匠松手了。
不是被甩飞,而是主动松手——他在管道回摆到最低点时松开,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向舱壁,在撞上之前,他伸手抓住了一根暴露在外的线缆缓冲。
咚!身体重重撞在舱壁上,但他没松手。
“还剩三秒!”联盟焊工吼。
胶体正在固化,但裂缝太大,压力还在把胶体往外推。
亚马逊工程师突然冲过来,把手里的一个东西塞进裂缝——那是一块他从家乡带来的、质地奇特的树脂块,平时当护身符。树脂块在压力下变形,刚好卡住了最宽的部分。
“现在!”他喊。
焊工把最后一点胶体喷上去。
裂缝……停止了扩大。
虽然还在漏气,但速率降到了每秒0.05个大气压。
“撤!”古斯塔夫从舱壁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的左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骨折了。
四个人拖着三个伤员,冲进救援舱。
舱门关闭的瞬间,压力表显示:0.53个大气压。
再晚十秒,所有人都得死。
事故后的第三天,第七生活区的“星空集市”第一次开张。
和钟毅预想的不同,来的人比预期多得多。
维京人摆出了他们的腌肉、骨雕工艺品、还有一套缩小版的锻造工具,现场演示怎么把一块废铁敲成匕首。
蓬莱人带来了用深海植物编织的挂饰、会发光的珍珠、还有那种能发出水声的贝壳乐器。几个联盟小孩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亚马逊同盟的摊位上,最受欢迎的是他们带来的各种奇异种子——能在贫瘠土壤里生长的粮食作物、能吸收辐射的藤蔓、还有一种据说能预警危险的开花植物。
甚至有几个“新纪元集团”叛逃过来的人,鼓起勇气摆了个小摊,展示他们从集团带出来的小玩意儿:精密的怀表、用稀有晶体雕琢的装饰品、还有几本保存完好的旧时代纸质书。
集市没有统一的音乐。
维京人在这边敲鼓吼歌,蓬莱人在那边抚贝壳吟唱,亚马逊人用某种木制乐器吹出丛林的风声。最初有些杂乱,但渐渐地,各种声音竟然开始融合——不是和谐,而是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古斯塔夫也来了,左手打着固定夹板。他没摆摊,只是坐在一个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喝着一杯维京人自酿的、酒精度高得吓人的“冰火酒”。
联盟焊工——后来大家知道他叫王铁柱——端着杯合成饮料走过来,坐在老铁匠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手怎么样?”王铁柱问。
“断了。”古斯塔夫晃了晃夹板,“但接得好。你们的医疗技术……不错。”
又沉默。
“那天……”王铁柱斟酌着词句,“谢谢。”
“你也救了我们的人。”古斯塔夫说,“扯平了。”
他喝了口酒,突然说:“你们那胶,凝固速度还能再快零点五秒。配方里加一点深海乌贼的墨汁提取物——不是开玩笑,那玩意儿在高压下会发生相变,能加速固化。”
王铁柱愣了下,然后认真点头:“我记下了。回头试试。”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在尝试彼此的乐器。一个维京小伙教联盟女孩敲鼓,女孩手忙脚乱,鼓点乱七八糟,但两人笑得很开心。一个蓬莱少年在学亚马逊的木笛,吹出来的声音像海鸟叫。
钟毅没有进集市,他站在上一层的观察廊里,看着下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
清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这才刚开始。”钟毅说,“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至少,”清漪微笑,“他们开始笑了。”
是的。
笑声。集市里最多的就是笑声。生硬的、试探的、尴尬的、最终变成开怀的笑声。
那天晚上,不知是谁第一个抬头,指着观察窗外说:“看,极光。”
不是真正的极光——星港在同步轨道,看不到地球的极光。那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作用产生的粒子流,在舷窗外涂抹出绚丽的绿色光带。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窗外。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此刻被同一片星空震撼。
一个年轻的维京铁匠——就是那天被困在D-7舱段的三人之一——突然用维京古语唱起了一首歌。歌声低沉,带着古老的韵律。
旁边的人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那旋律里的敬畏和向往。
接着,蓬莱的女子抚响了贝壳。潺潺水声融入歌声。
亚马逊人吹响了木笛。
联盟的工程师轻轻敲击手里的金属杯,打着节拍。
最初只是各唱各的,杂乱无章。但渐渐地,旋律开始找到彼此的频率,像溪流汇入江河。
最终,一首没有人预先谱写、却意外和谐的“星空之歌”,在第七生活区响起。
歌里没有明确的词句。
只有声音。
但对此刻的每个人来说,这就够了。
三天后,“基石”AI提交了一份关于“方舟文化雏形”的分析报告。
报告指出,在过去一周里,星港内部不同势力成员间的冲突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合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一。更重要的是,出现了一种自发形成的、超越原有文化标签的社交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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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京人开始用他们的锻造技术,帮蓬莱人修复损坏的贝壳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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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工程师在帮亚马逊人优化他们的种植舱环境控制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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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的学者在教维京年轻人如何用他们的“冰眠呼吸法”适应太空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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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几个“新纪元集团”过来的技术人员,主动分享了他们掌握的精密加工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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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把自己视为‘方舟建造者’,而不是‘来自某某势力的人’。”AI在报告末尾写道,“这种身份认同的转变,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有效。”
钟毅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抓拍的照片:第七组装区,一个维京铁匠和一个联盟焊工并肩站在刚刚完成焊接的龙骨旁,两人脸上都是油污和汗水,但笑得露出牙齿。背景里,一个蓬莱技术员正在用贝壳乐器即兴演奏,几个亚马逊人跟着节奏轻轻摇摆。
照片下方,AI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一行字:
“核心凝聚力检测:星空向往指数97.3%,生存危机驱动指数84.7%,文化认同融合指数71.2%”
“结论:对深空的共同向往,已成为超越一切分歧的终极粘合剂”
钟毅关掉报告,看向舷窗外。
星空寂静如常。
但在那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通讯器突然响起,是“影”的紧急频道。
“执政官,”安全负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渡鸦’传来最新消息。他说……‘圣地’的门,今晚真的会开。而且,门后的那个人,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影’停顿了半秒,“……他要见你。亲自见。就今晚。”
“地点?”
“‘新纪元集团’总部地下三百米。‘圣地’入口。”
钟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告诉他,”钟毅说,“我会去。”
“执政官,这太危险了!那里是‘新纪元’的核心区域,我们根本没法提供有效保护——”
“那就不带保护。”钟毅打断他,“我一个人去。”
“什么?!”
“既然他想谈,我就去听。”钟毅站起身,“‘影’,准备一艘小型穿梭机。要静音型号,能避开常规雷达的那种。两小时后出发。”
他走到观察窗前。
下方,第七生活区的灯火依旧通明,“星空集市”似乎还在继续。他能隐约听到音乐声、笑声、还有某种……充满希望的嘈杂。
那是人类文明在末日钟声敲响前,最后的、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合唱。
钟毅打开全港广播,但只说了三个字:
“继续造。”
然后他关掉广播,转身走向机库。
在他身后,星空依旧。
但在星空之下的这片钢铁孤岛上,三千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正在用争吵、合作、误解、和解,还有对明天的微弱希望,一点点拼凑着离开这里的船。
而船要造完了。
该去见见,那些三百年前就来到这里的“客人”了。
舷窗外,地球的阴影边缘,一抹异常明亮的极光突然绽放。
不是绿色。
是幽蓝色。
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