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内部的警报声换了。
不再是悠长的启航预备铃,而是短促、尖锐、重复三次一循环的战备警报。那种声音像是用金属锉刀直接摩擦神经末梢,让所有听到的人瞬间肌肉紧绷。
走廊里,柔和的蓝色引导光带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红色。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女娲”AI的合成女声用七种语言循环播报:
“全舰进入一级战斗状态。所有非必要能源系统正在关闭。生态区气压锁定,居住区防爆门降下,武器系统开始预热。请所有战斗人员在十分钟内前往指定战术位置。重复,这不是演习。”
雷峰一脚踹开战术装备室的门。
房间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个人,全是穿着灰色作战服的现役军人。他们在方舟上的身份是“安全卫队”,但现在这个称呼已经不够了——他们是这艘巨舰的牙齿和爪子。
“清单!”雷峰吼道。
一个少尉把战术平板拍到他手里。屏幕上列着三千二百个名字,后面跟着军衔、专长和当前状态。百分之八十显示“已就位”,剩下的正在快速移动。
“点防御炮塔组就位二百七十人,主炮控制组就位四十人,导弹阵列组就位九十八人,护盾调控组就位一百五十人……”少尉语速飞快,“陆战队机动预备队正在集结,目前到岗六百人。”
“太慢了。”雷峰扫了一眼时间,“七分钟内,我要看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坑里。告诉那些还在收拾行李的家伙——行李可以重买,命只有一条。”
他抓起墙上的通讯耳机塞进耳朵,频道里瞬间涌入几十个声音:
“B-7区炮塔卡住了!旋转机构有异响!”
“能量管道C-12节点压力异常,护盾输出不稳定!”
“三号导弹发射井的装填机械臂响应延迟零点三秒!”
雷峰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联邦护卫军服役十年,打过土匪、剿过变异兽群、甚至参与过对精英堡垒的突击战,但从来没有指挥过一场太空战——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太空战争。
而且对手是收割者。
“一个个来。”他的声音通过战术频道传到每个小组,“B-7区,手动解除自动锁定,用备用液压推杆。C-12节点,关闭上游阀门,启动冗余管路。三号发射井,跳过自检程序,强制装填——就算把机械臂弄坏也得把导弹塞进去!”
命令下达后,他转身冲出装备室。
走廊尽头是通往舰桥的直达电梯。门关上时,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方舟的巨型聚变引擎正在提升输出功率,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储备能量。
电梯门打开,舰桥的景象让他怔了半秒。
这里已经和半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原本宽敞的观景区被临时加装的战术控制台挤满,每个控制台前都坐着两到三名操作员。主屏幕上不再显示星空和地球,而是密密麻麻的能量分布图、弹道预测线、以及收割者舰队的实时动态。
中央指挥席上,钟毅站在那里,背对着电梯门。
他面前的十七块屏幕全部亮着,每一块都在疯狂刷新数据。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钢钎。
“雷峰报到。”雷峰走到指挥席侧后方,“陆战队机动预备队集结完成率百分之八十七,七分钟内可以满员。武器系统就位率百分之九十二,主要问题是部分炮塔的机械故障和能量管道——”
“够了。”钟毅打断他,但没有回头,“故障可以修,管道可以换。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眼睛在舰桥的红色警示灯下泛着冷光。
“如果我们必须和收割者的战舰接舷——如果它们派登陆部队冲进方舟——你的人,能守住吗?”
舰桥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向雷峰。
接舷战。太空时代的白刃战。这在人类的战争推演中一直是个笑话——在动辄数公里长的战舰之间,用单兵武器互相射击?用动力装甲撞击对方的舱门?这就像用牙签去捅大象。
但收割者的战舰……那些扭曲狰狞的造型,那些生物与机械混合的结构,那些看起来完全不遵循工程学逻辑的设计——
万一它们真敢呢?
“能。”雷峰只说了这一个字。
“理由。”
“方舟内部有四百二十七个关键节点,从能源核心到生态穹顶的控制室。每个节点我都布置了三层防御:自动化炮台、固定火力点、机动巡逻队。”雷峰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有三千二百人,每人配备的动力装甲都有能量护盾和破甲武器。如果收割者敢把它们的步兵送进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会让它们知道,什么叫主场作战。”
钟毅看了他三秒,然后点点头。
“回你的位置。”
雷峰走向战术指挥台——那是舰桥左侧一个抬高的平台,上面有十二块屏幕,分别显示着方舟内部各区域的实时监控和防御部署。
就在他坐下时,舰桥的广播系统里响起了钟毅的声音。
这次不是通过内部频道,而是全舰广播。
“所有在‘希望方舟号’上的人,我是钟毅。”
他的声音通过每一层甲板的扬声器传出,传到居住区、传到生态穹顶、传到引擎舱、传到武器控制室。十万移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停下了动作。
“三小时前,我们原本应该启航,离开太阳系,去寻找新的家园。”钟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但现在,计划变了。”
他顿了顿。
“因为有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不想让我们走。它们藏在木星里看了我们八年,等到我们把最优秀的人才、最先进的技术、最珍贵的文明火种都装上这艘船,然后才钻出来,说:要么投降,要么死。”
舰桥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投降是什么意思?是把我们的意识上传到它们的数据库,变成一段供它们研究的代码。是让我们看着地球被炸成碎片,看着九十亿同胞在真空中窒息。是让人类这个存在了三百万年的物种,彻底变成宇宙档案里的一个脚注。”
钟毅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我拒绝。”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这艘船叫‘希望方舟号’。它不是为了逃亡而造的,它是为了承载希望。如果今天我们掉头就跑,把地球丢给那些铁疙瘩,那我们带走的就不是希望——是耻辱。”
全舰死一般寂静。
“所以我决定,方舟不走了。”钟毅一字一句,“我们要掉过头,把炮口对准那些收割者。我们要让它们知道,人类造出的最大、最强的船,不是用来逃跑的玩具,是能咬碎它们牙齿的战舰!”
“从现在起,‘希望方舟号’不再是移民船。它是移动堡垒,是地球轨道上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人类文明砸向死神脸上的铁拳!”
话音落下的瞬间,舰桥里爆发出第一声吼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操作员们红着眼睛敲击控制台,通讯官对着麦克风嘶吼着传递指令,连平时最文静的导航官都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
而舰桥之外,全舰十万移民的反应——
居住区C-12,周远从农业部的通讯器里听完广播,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拆解墙上的装饰板。板子后面是紧急维修工具箱,里面有激光焊枪和高压扳手。
“你干什么?”隔壁房间的技术员探出头。
“炮塔组缺人。”周远头也不抬,“我入伍前在炮兵部队干过三年。”
“可你是农业部——”
“现在没有农业部了。”周远拎起工具箱,“只有能打仗的和不能打仗的。我属于前者。”
他冲出门,沿着红色指示灯奔向最近的武器控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