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这个词像一颗毒种,在获知真相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以瘟疫般的速度在联盟内部生根、发芽、蔓延,最终结出了名为“绝望”的腐烂果实。
“星港”的中央修复区,一台巨型工程机械臂因为能源配给中断,僵在半空。路,只是默默地放下工具,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板滑坐在地上。有人盯着手中磨损严重的焊接面罩,有人望向透明穹顶外那片依旧被幽绿色封锁力场笼罩的星空,眼神空洞。
“十五年……连重建‘天柱’基地都不够。”
地球,一座刚击退了“收割者”小型单位突袭的城市。街头还弥漫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临时医疗点里挤满了伤员和低声啜泣的家属。几个身上缠着绷带的民兵靠在残垣断壁边,听着便携式收音机里反复播报的“伤亡统计”和“资源告急”通告,其中一人突然狠狠将手里的压缩饼干摔在地上,用尽力气嘶吼:“打!打!打!拿什么打?!拿我们的骨头去填那些外星杂碎的炮口吗?!”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引来一片死寂的注视。没有人反驳,很多人甚至默默移开了目光。
北美,“新纪元集团”控制的“天空之城”内部频道,一则加密级别并不高的提案正在小范围流传。提案标题刺眼:“论有限度技术共享与有条件合作对文明火种保留的可行性分析”。字里行间充满了冷静到冷酷的利弊计算,核心论点是:既然抵抗注定失败,不如主动交出部分“危险科技”(特指与远古遗迹和维度相关的研究),并接受“监管”,或许能为主体民族争取到“圈养”而非“灭绝”的结局。
提案下方,支持和反对的争论激烈,但“投降”这个词,第一次被如此正式地摆上了台面。
月球,“广寒”基地。指挥中心里,仅存的几位高级军官看着屏幕上那不断缩减的资源清单和依旧高悬于轨道、虎视眈眈的“收割者”剩余舰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名年轻参谋官红着眼睛,哽咽着问:“长官……我们……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
被问的老将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重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坐倒在椅子上,摘下了自己的军帽。
绝望如同无形的孢子,在每一艘伤痕累累的舰船里,在每一个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市中,在每一个得知了“寂静坟场”和“十五年倒计时”的人类心中,悄然滋长、扩散。
它抽走力气,冰冻热血,蒙蔽双眼。
它让人开始计算“哪种死法更轻松”,而不是“怎样才能活下去”。
“全球广播系统已就绪,最高加密链路稳定。”
“信号覆盖范围:地球所有主要聚居区、月球基地、星港、方舟及各在轨舰船。”
“执政官,可以开始了。”
方舟舰桥,钟毅站在全息摄像设备前,身后是依旧映照着外部星空和封锁力场的巨大观察窗。他没有换上隆重的礼服,依旧穿着那件有些磨损的墨绿色执政官常服,脸上带着连日激战和决策留下的深刻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提词器,没有准备华丽的演讲稿。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也是对着镜头后每一个可能正在聆听的、濒临崩溃的灵魂,缓缓开口。
“我是钟毅。”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穿过真空,回荡在地球的废墟与幸存城市,回荡在月球基地冰冷的走廊,回荡在星港摇曳的灯光下,回荡在每一艘飘荡在太空的人类舰船里。
“我知道,过去几天,你们听到了很多消息。关于敌人真正的力量,关于他们毁灭其他文明的记录,关于那个缩短到令人窒息的倒计时。”
“我也知道,恐惧、绝望、无力感,正在侵蚀我们。有人开始怀疑战斗的意义,有人开始计算投降的可能,有人觉得,或许放弃抵抗,能换来一部分人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的语调平静,没有斥责,没有激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平静,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有穿透力。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们一定能赢。我也不是为了描绘一个虚假的、光明的未来,来欺骗你们,也欺骗我自己。”
“我站在这里,是要告诉你们一个更简单、更残酷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能穿透镜头,直视每一个聆听者的眼睛。
“投降,不会换来生存。只会换来‘寂静坟场’里,多一个被抹去的名字。”
“‘收割者’的运作逻辑,已经被我们破解。它们不是征服者,不是掠夺者。它们是清洁工,是修剪工。它们的程序里,没有‘俘虏’,没有‘奴役’,只有‘达标’与‘未达标’,只有‘清理’与‘保留’。”
“我们研究远古遗迹,我们利用源初辐射,我们触碰了它们所禁止的‘维度’和‘虚境’知识。在它们的评估体系里,人类文明已经‘超标’了。我们已经踏进了那个致命的考场,并且已经‘答题’了。”
“现在,交卷时间快到了。而它们的评分标准,只有一个——”
钟毅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如同铁锤敲击钢砧:
“清零。”
“交出技术?那只会让它们更清楚地知道我们‘错’在哪里,让它们清理得更高效、更彻底。接受监管?那等于把自己文明的未来,交到一个设定程序就是‘清除你’的刽子手手里,祈求它今天心情好,刀落得慢一点。”
“这不是选择题。从来没有‘战或降’的选项。”
“只有‘战’与‘亡’。”
舰桥里寂静无声,只有他沉稳而清晰的话语在回荡。地球上的废墟旁,哭泣的人抬起了头。月球基地里,瘫坐的老将军重新握紧了拳头。星港的维修通道内,坐在地上的工程师们慢慢站了起来。
“是的,敌人很强大。强大到令人绝望。它们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科技,有碾碎星辰的武器,有执行了亿万年的、冰冷的程序。”
“但我们有什么?”
钟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我们有‘勇气号’撞向敌舰时,舰长说的那句‘为了人类’!”
“我们有地面上的每一个士兵,明知道手中的武器可能连对方的护盾都打不破,却依然朝着天空开火!”
“我们有‘星港’的工程师,在结构即将崩溃时,用最后的力量优先修复生命维持系统,而不是自己逃生的穿梭机!”
“我们有从末世废墟里,一砖一瓦重建起城市、重新点亮文明之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