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不是来自方舟，而是来自地球。
从近地轨道俯瞰，能看见行星表面数十个地点同时喷涌出炽热的等离子光柱——那是重新启动的“行星防御炮”在进行战前试射。光柱刺破大气层，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上留下短暂的光痕，如同母星在最后一次磨亮它的利齿。
“希望方舟号”静静地悬浮在月球轨道外侧。
舰体上新焊的装甲板还带着未褪尽的余温，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七十二小时的极限维修，动用了轨道工厂全部产能，甚至拆解了两艘备用运输舰的材料，才勉强将木星遭遇战中受损的右侧引擎阵列和三分之一的外层装甲修复到可作战状态。
但有些伤痕，是修不好的。
舰桥主屏幕上，阵亡者名单缓缓滚动。
七百三十一个名字。
在木星阴影那场遭遇战中，为了掩护方舟突围，三艘护卫舰和十二架战机选择了自毁式冲锋。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曾在这艘船上生活、工作、憧憬过星空。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刻进“火种库”的记忆晶体，而他们的家人或战友，大多也在这艘船上。
沉默笼罩着舰桥。
钟毅站在观测窗前，背对着屏幕。窗外，地球那抹蓝色正在缓缓旋转，云层下依稀能看见大陆的轮廓。北美上空，一团异常的能量乱流还未完全散去——那是三天前，“收割者”先锋舰队的一艘巡洋舰突破拦截网后，对“新纪元集团”主要据点进行的轨道轰炸留下的伤痕。
对方没有攻击地球联军，而是精准地打击了那个试图与“亚特兰蒂斯”结盟、甚至可能暗中与“收割者”有过接触的势力。
分而治之。惩戒叛徒。展示力量。
很古老的战术，但有效。
“能源核心输出稳定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引擎主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跃迁引擎冷却完毕，‘时空水晶’核心谐振校准完成。可以进行下一次长距离跳跃。”
“弹药库存呢？”钟毅没有回头。
“能量武器电容充满百分之百，实弹库存……只剩标准基数的百分之四十。”军械官的声音有些低沉，“上次战斗消耗太大，轨道工厂来不及生产更多。”
百分之四十。
这意味着如果再次陷入缠斗，方舟的火力续航能力将大打折扣。
“够了。”钟毅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里每一张脸，“我们不是去打仗的。”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星图。
太阳系的立体投影悬浮在空中，几个刺眼的红色光点标注在木星轨道附近——那是“收割者”先锋舰队最后一次被侦测到的位置。它们没有追击方舟，也没有继续攻击地球，而是在木星阴影区重新集结，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主力。”老陈指着星图，“先锋舰队的任务就是扫清障碍、建立前哨、收集情报。现在它们遇到了抵抗，损失了一部分兵力，需要评估。等评估完成，或者等主力舰队抵达——”
“地球就完了。”桂美接过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所以，”钟毅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地球轨道延伸出去，穿过小行星带，掠过木星，指向太阳系外围那片漆黑的深空，“我们要在它们等来主力之前，找到它们来的地方。”
“找到‘收割者’文明的本土？”雷峰瞪大眼睛，“就靠我们一艘船？”
“不是去找它们老家。”钟毅摇头，“是去找它们来的‘路’。”
他放大星图，调出“女娲”AI基于所有观测数据推算出的概率模型。模型显示，以“收割者”舰队的科技水平和航行轨迹反推，它们最可能的来源方向，是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内侧的一个特定扇形区域，距离太阳系约两百到三百光年。
“宇宙这么大，它们不可能靠常规航行从几百光年外过来。一定有某种……快速通道。虫洞？星门？或者更高级的跃迁网络。”钟毅指着那片区域，“我们要找到那个通道，或者至少，找到通道在这一端的‘入口’。”
“然后呢？”老陈问。
“然后，”钟毅的声音很平静，“堵住它。”
舰桥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用一艘船，去堵可能让一整个文明舰队通过的通道？”雷峰的声音有些干涩。
“用一艘船，和船上的十万人，和我们携带的所有技术，和人类文明最后的决心。”钟毅的目光锐利起来，“要么成功，要么死在那里。但至少，地球能多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准备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如果我们运气够好，能在通道附近发现点什么——关于‘收割者’的弱点，关于它们为什么要‘收割’文明的秘密，甚至关于……‘盖亚’和这场末世的真相。”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沉默里，有种东西在涌动。
“我去。”雷峰第一个开口，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我带陆战队打头阵。”
“工程部会确保跃迁引擎和武器系统在极限状态下的稳定性。”老陈推了推眼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生态穹顶的部分备用能源管线临时改接到武器阵列上。”
“医疗队会准备好应对所有可能的伤害——物理的、能量的、甚至精神层面的。”桂美说，“我们会让每个人活着战斗到最后。”
一个接一个，部门主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钟毅看着他们，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主动跳进敌人来的方向，去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找到了也无法撼动的目标，这近乎自杀。
但有时候，自杀式的进攻，是弱者唯一的反击方式。
“通知全体成员。”他下达命令，“两小时后，中央大厅召开最终决策会议。自愿参与此次行动者留下，不愿者……可以乘坐备用穿梭机返回地球，加入留守部队。”
“是。”
命令传下去了。
两小时，让十万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钟毅离开舰桥，走向自己的舱室。走廊里，人们匆匆走过，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明亮。有人在检查外骨骼装甲的关节，有人在终端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可能是给地球上亲人的最后留言，也可能只是整理自己的研究数据，希望能留下来。
回到舱室，钟毅调出地球联军指挥部的通讯界面。
老将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忙碌的地下指挥中心。
“决定了？”老将军问，没有寒暄。
“决定了。”钟毅点头，“方舟主动出击，寻找‘收割者’的来路。地球防线，就交给你们了。”
老将军沉默了几秒，缓缓抬手，敬了个军礼。
“我们会守到最后一刻。”他说，“也会准备好，等你们回来——如果还能回来的话。”
“如果回不来，”钟毅笑了笑，“那至少我们拖住了它们。”
通讯切断。
钟毅打开另一个加密频道，连接上方舟内部的核心委员会——老陈、桂美、雷峰、几位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女娲”AI的虚拟投影。
“我离开后，”他说，“方舟的最高指挥权，移交给留守委员会。老陈任总指挥，桂美负责民生与医疗，雷峰负责军事。重大决策，由委员会投票决定。”
“首席，您——”老陈想说什么。
“这次行动，我需要亲自带队。”钟毅打断他，“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有些风险，必须由做决定的人来承担。而且，如果真找到了什么……我需要现场判断，现场决定。”
他调出一份授权文件，电子签名，发送。
“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希望方舟号’和方舟上所有人的最高领导者。无论我是否回来，你们都要带着这艘船，带着这十万火种，活下去。”
屏幕上的众人沉默着，有人红了眼眶。
“另外，”钟毅看向“女娲”的投影，“启动‘方舟协议’最终条款。如果确认我死亡或失去联系超过七十二小时，且方舟陷入无法挽回的危机……授权你，将‘火种库’核心数据打包，装入紧急逃生舱，向随机方向发射。”
“逃生舱目标？”女娲问。
“没有目标。”钟毅说，“让它在宇宙里漂流。也许一万年后，会被某个友善的文明捡到。那样的话……至少人类存在过的证据，不会消失。”
“指令确认。”女娲的声音依旧平静，“‘方舟协议’最终条款已激活。”
会议结束。
钟毅关上终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两小时，很快过去了。
中央大厅里，挤满了人。
不是十万人都在这里——大厅装不下。但每个舱室、每条走廊的屏幕上，都直播着这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