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低、收束,只剩下仪器最低限度的嗡鸣和呼吸声。每个人的动作都精准、克制,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钟毅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按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面前的环形主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窗口:引擎状态、护盾强度、生命维持、跃迁核心谐振率……所有读数都稳定在绿色区间,像一排排沉默的、等待最终指令的士兵。
“舰长,全员登舰流程已完成。最终确认人数:十万零四百二十一人。所有舱室密封检查完毕。”通讯官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十万零四百二十一人。
这数字背后,是十万零四百二十一张面孔。钟毅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片段:医疗中心里那位坚持要带着病患记录登船的年轻护士,农业穹顶那几个把最后一株实验幼苗小心翼翼移植进便携培养箱的技术员,武器维护舱里老军械师把磨得发亮的工具交给徒弟时颤抖的手,还有那些在最后登舰通道里,死死拥抱地面亲人、然后头也不回走进气闸的、模糊的背影。
恐惧,不舍,悲伤,决绝……所有情绪像暗流,在方舟的每一寸金属骨架下涌动、交织。但此刻,它们都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着——那是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将往何处的、近乎悲壮的清醒。
“引擎启动程序就绪。”
“导航锁定,航线净空。”
“‘星港’对接机构已释放最后物理连接。”
“倒计时三分钟,准备脱离。”
指令一道道下达。舰桥上,操作员们的手指悬在控制界面上方,肌肉微微绷紧。观察窗外,那庞大、残破却依旧顽强矗立的“星港”缓缓向侧面移动,露出后方无垠的、被幽绿色封锁力场稀释后显得更加深邃的黑暗星空。
地球,此刻正悬在斜下方。蔚蓝的弧线美丽得令人心碎,白云缠绕,还能依稀辨认出大陆的轮廓。那是家。是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是此刻所有目光的终点。
钟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全舰广播按钮。
“所有乘员,这里是舰桥。”他的声音通过无数扬声器,传入每一个舱室,每一个角落,“我是钟毅。”
“我们即将启航。”
“这不是一次探索,也不是一次逃亡。这是一次远征。目标在我们的前方,在星海的深处,在敌人的腹地,在一个被称为‘沉默之歌’的谜团里。”
“我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可能是更强大的敌人,可能是无法理解的陷阱,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但我们必须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因为我们身后,是地球。是我们的父母、爱人、孩子、朋友,是所有我们珍视的、用双手重建的一切。他们选择了留下,用血肉之躯,为我们争取时间,为文明守住最后的根。”
“而我们,选择了出发。带着人类文明全部的知识、全部的希望、全部的不甘与怒火,去为我们身后的所有人,寻找那唯一一丝可能的——破局之光。”
“此去,或许无归。”
“但此去,必让星河铭记——人类,曾在此刻,向看似不可战胜的命运,发起了最决绝、最璀璨的反击!”
“愿星海,见证我们的征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舰桥的灯光微微调暗,主屏幕上切换出一幅巨大的、实时合成的外部全景影像。
影像中央,是“希望方舟号”银灰色、伤痕累累却依旧流线锋利的舰体。
影像的四面八方,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首先是地球。从同步轨道上残存的几个观测平台,到地面各大洲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城市,再到深山、极地、海洋上浮动的据点……无数灯光,按照预先约定的频率,开始明灭闪烁!那不是杂乱的灯光,那是用光的长短间隔传递的、最古老的摩尔斯电码,重复着同一句话:
“祝武运昌隆”
紧接着,月球表面,“广寒”基地残存的灯光和仅存的几台大型激光通讯器,也射出了定向的光束,在月球暗面的背景上,划出短暂的、祝福的轨迹。
更远处,火星轨道上两个勉强还能运作的自动哨站,小行星带里几艘执行“幽灵”协议、早已静默的侦察舰,甚至柯伊伯带边缘一个孤独的冰矿探测站……所有还能被远程激活的人类设施,无论多么微小,都在这一刻,向着方舟的方向,发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明亮的光信号!
星星点点,明明灭灭,从近到远,如同整个太阳系在为它的孩子点亮送行的灯火!
这无声的、跨越数亿公里的致敬,比任何礼炮和欢呼都更加震撼人心。
方舟内部,无数人扑到舷窗前,趴在显示屏上,望着那从故乡方向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泪水瞬间决堤。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人,有人对着地球的方向无声敬礼,有人把孩子高高举起,让他们记住这来自家园的、最后的星光。
“引擎启动!”钟毅的声音斩断了奔涌的情绪,将一切拉回钢铁与决意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