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在重压下发出的呻吟，在地下三百米的岩层中沉闷回响。

满载着预制构件、聚变电池组和密封粮仓模块的轨道车，如同沉默的钢铁长龙，沿着新挖掘的隧道，驶向地壳深处那些正在成型的庞大空洞。探照灯的光束切开永恒的黑暗，照在汗流浃背的工程兵脸上，他们操纵着轰鸣的掘进机和加固机械臂，将冰冷的岩石一点点掏空，塑造成人类文明最后的子宫。

“三号竖井支护完成！可以下行！”

“七号居住区生态循环系统压力测试通过！能维持五百人十五年！”

“中央基因库制冷单元安装完毕，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稳定！”

嘈杂的通讯声在巨大的地下网络里交织。这里是“昆仑”地堡群，位于青藏高原之下，横跨数条地质稳定带，是人类“火种计划”中规模最大、防护等级最高的节点之一。曾经用于建造行星防御炮的资源和技术，此刻全部转向了地下——不是为了反击，而是为了在最极端的打击下，保住生命的火苗。

地表之上，曾经的联邦北境重镇，如今已几乎看不到活人活动的迹象。街道空荡，楼宇寂然，只有自律机器人在执行最后的物资转运和环境清理。城郊，巨大的伪装网覆盖着原本的工厂区，下方是深入地下百米的人口转运枢纽。一队队沉默的民众，携带仅被允许的个人物品，在士兵和志愿者的引导下，登上通往不同地堡的升降平台。没有哭喊，没有骚乱，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啜泣。孩子们紧紧抓着父母的手，睁大眼睛看着头顶越来越小的天空光斑，直到彻底被岩石和混凝土隔绝。

社会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时深度管制”。一切非生存必需的生产停止，娱乐活动取消，通讯受到严格监控和引导。每日的配给精确到克，时间被分割成建设、训练、学习、休息的固定模块。悲壮，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每一个幸存者社区，但在这悲壮之下，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秩序正在生成——那是知道终点何在、因而不再彷徨的决绝。

“这里是地球留守委员会，我是老陈。”

沙哑却沉稳的声音，通过加密且延迟播发的广播网络，传向每一个还能接收到信号的地下掩体、海上平台、极地考察站，乃至飘荡在太阳系边缘的少数侦察舰。

没有全息影像，只有声音。但正是这朴实的声音，此刻成了所有留守者心中最坚实的锚点。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害怕。害怕黑暗，害怕孤独，害怕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毁灭。”

“我也怕。”

老陈坦率地承认，让无数聆听者心头一颤。

“我怕我们做的这一切，最终只是徒劳。我怕十五年后，不，甚至可能更早，我们的孩子再也看不到太阳。我怕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最终只会变成‘收割者’数据库里又一个被清理的编号。”

他停顿了一下，电流的噪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但是——”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老工程师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力度。

“我更怕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放弃了！”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还在运转的机器，看看那些被搬运下来的书籍和种子，看看你们身边的家人、同伴！这就是我们文明的家！是我们的根！”

“方舟已经出发了。他们带着我们最后的锋芒，去宇宙深处寻找希望，或者……为我们争取时间。他们是刺出去的剑。”

“而我们——”

老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们是握剑的手！是持剑人脚下的土地！剑可以折断，但手不能松，地不能陷！”

“我们的任务，不是打赢一场不可能的战争。我们的任务，是‘存在’！像岩石一样存在，像苔藓一样存在，像埋在地底深处、等待春天的种子一样存在！”

“用我们挖的每一个洞，建的每一座掩体，保存的每一份知识，活下来的每一个人，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清洁工’——”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人类文明，不是你们程序里一个可以轻易删除的‘错误’！”

“我们是打不垮、淹不死、烧不尽的‘错误’！”

“我们会躲，会藏，会忍。但我们，绝不消失！”

广播结束。

无数地下洞穴、狭窄舱室、昏暗走廊里，响起了压抑的、却连绵成片的掌声，和低低的、坚定的誓言重复。

“绝不消失。”

方舟，最后的人员调整窗口即将关闭。

生态穹顶区的备用控制室，空气净化系统的嗡鸣掩盖不了轻微的啜泣声。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植物学家——他叫周明远，是“蓬莱”援助联邦的农业专家之一，也是改良抗辐射作物的关键人物——正轻轻拥抱自己的两名年轻助手。

“老师，您真的不走了吗？”女助手眼圈通红，“方舟上需要您的知识！生态循环系统离不开您！”

周明远松开他们，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容温和：“傻孩子，我那些知识，都已经录入数据库了，你们也都学会了。方舟上的生态圈更稳定，有你们这些年轻人照看，足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观察窗外，那里能看到方舟巨大的内部结构，以及更远处“星港”残破的轮廓。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这里是我的家。我研究了一辈子怎么让土地重新长出粮食，怎么在废土上养活人。现在，这片土地需要人守着。需要有人记住，怎么在石头缝里种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