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成了议事大厅里唯一持续的声音。空气带着金属和过滤后的冰冷味道,沉重得仿佛能压碎肋骨。
联盟最高议事会的圆形大厅第一次坐得这么满,又这么空。满是因为所有还能赶到的人类势力代表,无论是来自地球各个角落,还是来自摇摇欲坠的“星港”和月球基地,此刻都聚集在了全息投影前。空则是因为每个人脸上那种近乎凝固的绝望,让再拥挤的空间都显得空洞。
正中央的弧形屏幕上,左侧是七幅“寂静坟场”的高清图像——被剖开的行星、熄灭的恒星、几何化的世界废墟。右侧,鲜红的数字正在跳动:
“预估“收割者”主力抵达时间:14年11个月零7天”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基于先锋舰队最后传回数据及数据库碎片推演,误差范围±30%”
误差范围再大,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时间,不是以世纪或代际计算,而是以“年”,甚至可能是“月”来倒计时。
“所以,‘新纪元集团’的提议……”一个来自南美“亚马逊同盟”的代表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虽然难听,但或许……是保存一部分火种的唯一理性选择?我们可以尝试谈判,划定保留区,交出我们掌握的关于遗迹和‘盖亚’的危险研究……”
“然后呢?”老陈猛地拍案而起,这个向来埋头技术的老工程师眼睛布满血丝,“像被圈养的猪一样,等它们觉得我们养肥了,或者程序觉得该‘彻底清洁’了,再被拖出去宰掉?看看那些坟场!它们给过谁谈判的机会了吗?!”
“可我们能赢吗?!”另一名来自原“精英堡垒”区域的代表嘶吼道,他曾经是个精于计算的官员,此刻却完全失了方寸,“它们的主力舰队拥有行星粉碎器!现实解离器!我们的方舟拼了命才重伤一艘先锋母舰!差距是数量级的!是文明层级的!我们是在用长矛挑战星际战舰!”
“所以就该跪着等死?!”雷峰站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那之前牺牲的那么多人算什么?!‘勇气号’算什么?!我们在地面上每一道防线的血算什么?!”
争吵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在各势力代表间爆发。恐惧、愤怒、绝望、不甘,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为尖锐的指责、悲观的推算、歇斯底里的呐喊。有人主张倾尽所有资源打造“超级方舟”尽可能逃离太阳系,哪怕只能带走几千人;有人建议全面转入地下和深海,执行最极端的“文明冬眠”计划,赌“收割者”不会对一颗“死星”浪费弹药;当然,也始终有人声音微弱却坚持地重复着“有限接触”、“有条件投降”的字眼。
混乱。彻底的混乱。文明的决策层,在绝对的力量差和紧迫的时间面前,像一群溺水者,拼命挣扎,却不知该抓住哪根稻草。
钟毅一直坐在主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制止争吵,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着,听着。直到最初的激烈爆发渐渐转为疲乏的、重复的、充满无力感的低语,直到争吵变成争吵者自己都感到厌倦的苍白对峙。
他才缓缓站起身。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数百道目光,带着最后的期盼、残余的愤怒、或是深沉的绝望,聚焦在他身上。
“吵完了?”钟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循环系统的嗡鸣,“那么,我说说我的方案。”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情渲染。他就像在陈述一个工程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第一条路:‘火种计划’。”
全息屏幕一侧亮起,显示出以地球为核心,延伸至月球、火星、小行星带乃至柯伊伯带的立体防御与隐藏网络示意图。
“目标:不计一切代价,拖延时间,保存文明基础。执行者:留守太阳系的所有力量,由老陈、桂美、雷峰,及各势力代表组成联合指挥委员会领导。”
“具体措施:一,放弃所有轨道大型平台,包括已严重受损的‘星港’。将其可拆卸部分回收,用于强化地面及近地轨道机动防御。二,全面启动‘深眠’与‘分散’协议。将现有文明人口、工业设施、科研力量,最大程度向地下深层、海底城市、极地冰盖下、甚至小行星内部转移。三,启动‘文明碎片化’工程。在全球乃至太阳系内隐秘地点,建立数千个小型、独立、可长期自持的生态避难所和知识保存库。每个避难所都具备基本生存能力和独立的文化科技备份,互不联通,最大程度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四,组建‘幽灵舰队’。利用现有舰船残骸、伪装技术、及游击战术,在太阳系内与敌方可能留下的监视力量或后续侦察单位周旋,制造假象,误导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火种计划’的核心不是胜利,而是‘存在’。像蟑螂一样躲藏,像细菌一样分散,用尽一切手段,让人类的痕迹在太阳系里变得难以被彻底清除。哪怕主力舰队真的到来,实施‘星系级静默’,也要让它们付出巨大的时间和能量成本。为我们……争取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有人喃喃重复。
钟毅调出了屏幕的另一侧。那里,是“希望方舟号”的三维模型,以及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星图坐标——那个来自“亚特兰蒂斯”的坐标。
“第二条路:‘黎明远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钉进空气里。
“目标:主动出击,寻找‘锁链的钥匙’。执行者:我本人,‘希望方舟号’,及所有自愿参与的乘员。”
“方案:利用方舟的跃迁引擎,以及我们从‘收割者’数据库和俘虏情报中破译出的零星星图,结合‘亚特兰蒂斯’提供的这个坐标,进行一次超远程、目标明确的单向跳跃。目的地,是‘收割者’活动星域的边缘,或者……是某个与它们起源相关的区域。”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单向跳跃!深入敌人可能的腹地!
“我们去做什么?”钟毅自问自答,“不是去正面决战。我们去寻找‘沉默之歌’。去寻找任何可能打破‘收割者’那套冰冷‘清理’程序的东西。‘亚特兰蒂斯’在这个时候给出这个坐标和提示,绝不会是无的放矢。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生路。我们去验证它。”
“如果找不到呢?”一个声音颤抖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