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金属盒塞给男助手:“这里面是我从‘蓬莱’带来的几种最珍贵的共生藻类样本,还有我这些年对‘源初辐射’生态影响的所有手稿。带上它。如果……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新家园,用得上。”
类似的情景,在方舟各个区域发生。
武器维护部门,几名经验丰富但年龄偏大的军械师,将自己珍藏的工具和维修笔记交给了徒弟,自愿报名加入地球轨道最后的“幽灵舰队”维修大队——那几乎是与自杀任务画等号。
医疗中心,几位资深外科医生和病毒学家,选择留下。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远征路途遥远,主要风险是长期航行病和外伤。而地面,在敌人下一次攻击后,会需要更多处理辐射伤、复合伤、还有可能出现的生化污染的人。这里更需要我们。”
教育舱段,几位老教授将毕生研究的电子档案和几本纸质书交给年轻的学生,目送他们登上通往核心居住区的电梯,自己则转身走向通往撤离通道的相反方向。他们要返回地球,进入最深的地下掩体,在那里,为可能幸存下来的孩子们,保存最后的教育火种。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有平静的交接和深藏眼底的决绝。他们用自己留下的名额,换取了更多年轻血液、关键技术专家、以及必需的后勤人员登上远征之路。他们选择用自己剩余的生命,为那艘射向深空的“子弹”,增加哪怕一丝微小的成功几率,或者,为身后的家园,多争取一分一秒的时间。
地球,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边层层叠叠的辐射云染成诡异的暗红与紫金色。曾经北境重镇的边缘,一座尚未完全伪装好的大型地下入口旁,一小队即将最后撤离的地面防卫部队士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雷峰站在一辆改装过的“百吨王”车顶,拿着望远镜,最后一次了望这片他曾经率领少年兵训练、后来与“血狼帮”、“精英堡垒”作战的土地。远处,城市废墟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如同巨大的墓碑。
他的副官,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眼神坚毅的年轻士官,低声问:“长官,我们……还能回来吗?”
雷峰放下望远镜,没有回答。他跳下车,走到队列前。士兵们站得笔直,脸上沾着尘土和油污,但眼神明亮。
“记住这个黄昏。”雷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记住我们脚下的土地。记住我们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曾经有一群人,在这样的黄昏里,没有逃跑,没有跪下。”
“他们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战斗。”
“选择了……成为文明最后的壁垒。”
他抬手,向这些即将转入地下、在黑暗中继续战斗的士兵,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士兵们齐刷刷还礼。残阳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大地上,如同浇筑的钢铁。
就在方舟最后一批自愿留守者搭乘穿梭机返回“星港”,地面各个入口即将彻底封闭的前夕。
“昆仑”地堡深层指挥中心,正在监控全球地下网络建设进度的老陈,接到了“影”从一处秘密通讯节点发来的紧急加密通讯。
“老陈,有发现。”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们在南太平洋海沟,距离‘蓬莱’提供的一个远古遗迹坐标不远,发现了一处新的……异常。”
“什么异常?”老陈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收割者’的东西。是……另一种风格的建筑痕迹。深埋在沉积岩和海泥之下,年代可能比已知的大部分远古遗迹还要古老。能量残留非常微弱,但‘基石’AI在对比了‘亚特兰蒂斯’信号特征和‘盖亚’数据库后,认为存在百分之三十一的关联性。”
影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我们在那处痕迹附近,检测到一种极其规律的、非自然的引力子背景波动。波动模式……与‘寂静坟场’星系里,那些被改造或封印的恒星,散发出的残留波动,有微弱的相似性。”
老陈的呼吸一滞。与坟场有关?另一种未知的远古遗迹?
“我们正在尝试进行初步钻探和能量扫描,但需要更多设备和专家。”“影”快速说道,“另外,就在发现这个的同时,月球背面的引力波阵列,还有柯伊伯带的几个深空监测站,几乎同时报告——”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寒意。
“木星轨道方向,检测到新的、短暂的异常引力扰动。不是之前残留的先锋舰队。是新的……东西。很小,很隐蔽,但确实存在。它们在移动,轨迹难以预测,似乎在……系统性地扫描内太阳系。”
“它们又来了。”老陈喃喃道,拳头骤然握紧。
新的侦察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在主力到来前,再次将鼻子探进了羊圈。
而在地球最深的海洋沟壑中,一个可能与这一切根源相关的、更加古老的秘密,似乎正在悄然浮现。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消失。
大地陷入黑暗。
但地下三百米,无数灯火通明;海底万米,探照灯刺破永夜;星空深处,一点蓝芒正在义无反顾地远离。
火种已点燃。
无论地面还是深空,无论是留下还是远行。
人类,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