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钟毅的最后一段话,一字一句,敲进每个人心里:
“远征,不是为了逃离。”
“远征,是为了有朝一日——”
“我们能带着更强大的力量、更广阔的答案、更无限的未来——”
“回家。”
广播切断。
舰桥内依旧安静,但某种凝滞的悲怆,正在被缓慢点燃、转化。人们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重新凝聚的光。
桂美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润,挺直了背,开始检查医疗舱的低温休眠单元状态表。
老陈戴好眼镜,调出引擎管线的实时监控数据,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雷峰拍了拍身边年轻士兵的肩膀,走向武器系统的检测终端。
而钟毅,靠在指挥椅上,最后一次望向观测窗。
那颗蓝色的光点,终于彻底隐没在璀璨的星河背景中,再也无法用肉眼分辨。
但它就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首席。”导航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已抵达预定跃迁点C-7坐标。周边空间引力读数稳定,背景辐射无异常。”
钟毅收回目光:“引擎准备情况?”
“跃迁引擎充能完毕,能量缓存阵列百分之百满载,‘时空水晶’核心谐振频率锁定。”引擎主管汇报道,“‘女娲’系统已完成最后一次跃迁路径模拟,安全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
“航向锁定。”
“已锁定。目标坐标:火星轨道外侧,距离‘收割者’信号源预估位置零点三个天文单位的安全观察点。”
钟毅的手指悬在控制台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方。
按钮旁的标签写着:“超空间跃迁启动”。
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希望方舟号”建成后的第一次实战跃迁,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质量物体的首次超空间跳跃。理论再完美,模拟再充分,真正按下按钮的这一刻,依然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
钟毅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地球的蓝色,闪过老将军的背影,闪过无数建设者仰望星空的脸。
然后,他按下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剧烈的震动。
只有一阵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从舰体深处传来。观测窗外的星空,开始扭曲。
不是模糊,不是拉长,而是某种更根本的、空间结构本身的畸变。星辰的光点被拉扯成诡异的弧线,又在下一瞬破碎成斑斓的色带。舷窗外的黑暗仿佛变成了有质感的流体,缓缓旋转、内陷。
方舟尾部的跃迁引擎阵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似乎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时空水晶”核心在引擎室内共振,发出人类听觉无法捕捉、却能让人牙根发酸的次声波。
“空间曲率指数急剧上升!”导航官紧盯着数据,“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八十……突破临界值!”
嗡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音阶。
窗外,旋转的色带和扭曲的星光猛地向内一收——
紧接着,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连“空间”这个概念都仿佛被抽空的虚无。观测窗变成彻底的黑镜,只能映出舰桥内人们苍白的脸。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一秒?一分钟?还是一瞬间?
没有人说得清。在超空间跳跃中,时间感是第一个被剥夺的东西。
然后,黑暗褪去。
扭曲的星光色带再次出现,但这次是反向旋转、向外扩张的过程。星辰的光点从拉长的弧线中挣脱,重新凝结成一个个清晰的光斑。
嗡鸣声迅速降低,直至消失。
窗外,熟悉的星空回来了。
但星图,已截然不同。
那颗橘红色的、带着白色极冠的星球,正静静悬浮在观测窗的左下角。它的轨道上,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光点——那是火星的卫星,以及可能存在的、非自然的物体。
“跃迁完成!”导航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坐标误差:万分之零点三!引擎状态良好,能量缓存剩余百分之六十二!”
“扫描周边空域,最大功率,被动模式。”钟毅的命令立刻下达。
“扫描中……未发现大型能量源!未发现主动雷达照射!我们……我们好像没被立即发现!”
舰桥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钟毅却没有放松。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主屏幕上,那颗橘红色的星球,以及根据之前信号源数据推算出的、火星轨道上的某个特定位置标记点。
那里,应该就是“收割者”警告信号的来源。
也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保持隐匿状态,缓慢调整姿态。”钟毅低声道,“让我们好好看看,躲在火星轨道后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首席!”雷达员的声音陡然变调,“三号扫描阵列捕捉到异常!不是火星方向!是……是我们正后方!地球方向!”
主屏幕一角被紧急切换。
只见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一道细微却刺眼的白色能量束,正从太阳系内侧疾射而来,其路径精准地指向方舟刚刚完成跃迁的空间坐标点。
那不是激光,也不是粒子束。
其能量特征,与“收割者”先锋舰队母舰的主炮攻击,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吻合度。
但它来自地球方向。
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