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窗外,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从最初能清晰分辨出蜿蜒的海岸线和卷舒的云层,逐渐变为一枚悬挂在漆黑绒布上的宝石,最后凝缩成一粒倔强闪烁着微光的点。
方舟舰桥内寂静无声。
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仪器滴答。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或站在观测窗前,或盯着主屏幕上定格的最后高清影像——那是二十四分钟前,方舟掠过月球轨道时,高精度镜头捕捉到的地球全景。
海洋是沉静的蓝,大陆是斑驳的褐与绿,两极冰盖如同点缀的冠冕。那道横跨太平洋的、由“行星防御炮”地基工程引发的短暂地质疤痕,也在远距离下淡化成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很美。
美得让人心碎。
“关闭外部景观照明。”钟毅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灯光暗下,舷窗彻底变成一面映出星海的黑暗镜子,只有地球那粒光点固执地穿透玻璃,在每个凝望者的视网膜上烙下印记。
通讯频道里传来细微的抽泣声,很快被压抑下去。
桂美站在医疗组的观测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平板屏幕上那张她出发前最后一次去过的、已净化成功的森林照片。照片里,嫩绿的新芽从焦黑的土壤中钻出,背景是联邦新竖起的生态监测塔。
“我们还会回来的。”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着那粒光点承诺。
老陈坐在工程控制台前,老花镜片上倒映着星光。他没看地球,而是盯着面前的全息蓝图——那是“希望方舟号”完整的结构图,每一根龙骨、每一条管线都凝结着他和无数人三年的心血。可此刻,这幅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杰作,却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虚无。
故乡在身后远去,这艘船成了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它真的能成为家吗?
“首席。”雷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年轻人手里拿着两管营养合剂,递过来一管,“您今天还没进食。”
老陈接过,机械地拧开盖子,液体带着人工调制的果味滑入喉咙,味同嚼蜡。
“想什么呢?”雷峰顺着老陈刚才的目光看去,“结构有问题?”
“没有。”老陈摇头,沉默了几秒,“我只是在想……我们留在地面上的那些工厂、那些农田、那些刚建好的学校。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它们会被保护好。”雷峰语气坚定,“留守部队会坚守到最后一刻。而且,‘火种库’在地下的备份基地,就算地表全毁了,文明的数据也还在。”
“数据……”老陈苦笑,“数据代替不了活生生的人啊。”
雷峰没接话。他转身望向舷窗外那粒光点,握紧了拳头。
舰桥主位,钟毅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导航星图。
代表方舟的绿色光点正沿着预定轨道平稳滑行,远离黄道面,朝太阳系外围一片空旷的宇宙空间驶去。那里是计算出的最佳跃迁起始点,远离行星引力干扰,背景辐射稳定。
但真正占据他意识深处的,是另一幅画面——
四十八小时前,地球联军总指挥部最后一次加密通讯的画面。
画面里,那位自愿留守的地面防御总司令——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的前联邦老将军,向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钟毅首席,地球就交给我们了。”老将军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般的质感,“你们只管向前飞,飞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我们会回来。”钟毅当时说。
“那就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带够重建家园的技术和故事。”老将军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豁达,“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祖辈没有跪着死。”
通讯中断前最后一帧,是老将军转身走向布满战术地图的指挥台,背影笔直如松。
“首席。”导航官的声音将钟毅拉回现实,“我们已脱离地球引力影响范围,速度稳定在第三宇宙速度的百分之一百二十。预计一小时后抵达预定跃迁点C-7。”
“引擎状态?”
“跃迁引擎冷却完毕,能量缓存阵列充能至百分之九十七,随时可以接受指令。”引擎主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时空水晶’核心共振稳定,所有谐波参数在安全阈值内。”
钟毅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核心数据库的访问界面。权限验证通过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零号档案”。
然后,他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监测设备拍摄到的地球高清影像、地表各主要据点最后传来的状态报告、留守者名单及他们留下的最后通讯录音、乃至全球生态网络最后时刻的环境数据……全部拖入这个文件夹。
最后,他亲自在文件夹的命名栏中,删去“零号档案”四个字,重新输入:
“吾土吾民”
字体选了最朴素的宋体,不加任何修饰。
确认,加密,上传至“火种库”核心存储阵列的首页,权限设置为:方舟所有成员,永久可读。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界面,抬头。
观测窗外,地球的光点已经小到几乎与背景星辰无异,唯有知晓它位置的人,才能从万千繁星中辨认出那一点独特的、带着淡蓝色调的光。
“开启全舰广播。”钟毅说。
“广播通道已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声音通过无处不在的扬声器,传遍方舟每一个角落,从舰桥到引擎舱,从生态穹顶到居住区的每一条走廊。
“所有‘希望方舟号’的成员,我是钟毅。”
舰内,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抬起头。
“我知道,很多人正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屏幕,寻找那颗正在远去的蓝色星球。”钟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透过广播设备微微带着电流的质感,却因此更显真实,“有人流泪,有人沉默,有人可能感到迷茫——我们离开故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停顿了两秒,让这句话在所有人心中回荡。
“为了生存?是的。为了逃避‘收割者’的威胁?也是。”钟毅缓缓说道,“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可能性’。”
“留在地球上,我们或许能凭借‘行星防御炮’和全球联军,击退甚至摧毁那支先锋舰队。但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木星阴影后面还有多少敌人,那所谓的‘收割者’文明究竟有多强大,而那来自深空的善意信号又代表着什么。”
“宇宙太大,秘密太多。把自己困守在一颗行星上,就像把未来锁进保险箱,而钥匙却丢在了星空深处。”
“所以我们走。带着人类全部的技术、知识、文化和基因库,走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钟毅的语气逐渐加重,“这艘船,不仅是逃亡的方舟,更是探索的利剑。我们要去火星轨道,亲眼看看那个发出警告的信号源到底是什么;我们要顺着远古遗迹网络指向的星图,去寻找可能存在的盟友;我们要在无垠的宇宙中,为人类文明找到新的支点。”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必须永远记住,我们来自哪里。”
“地球在身后,不是被抛弃的过去,而是我们必须背负的根。那里的海洋、山脉、森林,以及所有选择留下、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的同胞——他们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类’的全部理由。”
“因此,我刚刚将地球最后的影像与声音,永久封存进了‘火种库’首页。档案名为‘吾土吾民’。任何时候,任何舱室,任何人都可以调阅。当你在星海中感到孤独时,当你在困境中想要放弃时,当你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战时——去看看它。”
广播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