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的阴影边缘,先是探出了一角。
暗沉的,覆盖着无数几何切面的外壳,在双星光芒的斜照下,反射出冰冷而杂乱的辉光。那不是金属的光泽,更像是某种晶体或高强度陶瓷复合材料,表面布满细微的、规律的纹路,像巨兽的鳞片,又像集成电路放大亿倍后的图案。
它移动得很慢,却带着一种山岳倾塌般的压迫感。
更多的部分从阴影中滑出。
主体结构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多面体聚合的形态,仿佛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六棱柱、八面体和十二面体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却又在粗暴中蕴含着诡异的几何美感。最大的一个棱柱体长度超过五公里,最小的也有数百米直径。它们之间由粗壮的、同样覆盖着晶体装甲的连接桥或能量导管串联,导管内部流淌着暗红色的、脉动的光流。
这不是舰船。
没有任何符合空气动力学或宇宙航行效率的流线型设计。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喷口——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它的移动似乎依靠外壳上那些几何切面自身的光芒波动,在空间中产生某种定向的推进力。
这是一个堡垒。
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由晶体和未知合金构成的战争堡垒。
其总体规模,堪比一颗小型小行星。
“质量估算……”雷达员的声音干涩,“初步计算,超过两百亿吨。体积相当于方舟的……三十倍。”
三十倍。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那个堡垒完全移出了行星阴影,悬浮在深空中,与方舟和正在建设的轨道基地遥遥相对。距离大约十万公里——在宇宙尺度上,这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
它停住了。
表面无数几何切面同时调整角度,将双星的光芒折射、聚焦,在堡垒前方形成一个扭曲的光斑区域。
紧接着,所有光斑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形的、却能被所有传感器尖叫着捕捉到的扫描波,从堡垒正面某个巨大的多面体中央迸发,笔直地射向方舟!
扫描波触及方舟外层护盾的瞬间,护盾能量读数暴跌!
“护盾被穿透!多层衰减无效!扫描波正在渗透舰体结构!”护盾主管的声音带着震惊,“它在分析我们的材料构成、能量回路、甚至……生物信号!”
那道扫描波像一只冰冷而细致的手,拂过方舟每一寸外壳,钻进每一条管线,透过每一层甲板。舰桥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被无形的眼睛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三秒后,扫描波消失。
护盾能量缓缓回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对方手下留情——如果那算是“手”的话。
然后。
一个“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骨传导,是更直接的、思维层面的震荡。冰冷,漠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宇宙规律本身在开口说话:
“闯入者。”
“表明身份。”
“及意图。”
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意识深处。几个心理素质稍弱的操作员闷哼一声,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控制台边缘。
钟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那种直接的精神传导带来强烈的排斥感和眩晕,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死死盯着观测窗外那个巨大的晶体堡垒。
对方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
它直接“说”进了他们的脑子。
这是怎样层次的技术差距?
“首席……”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
钟毅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知道,此刻全舰十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轨道基地上那些正在作业的“工蚁”机器人,也通过数据链将这里的画面实时传递回去。登陆艇上的雷峰和小队成员,同样在紧张等待。
这是人类文明走出太阳系后,第一次与一个明显拥有更高科技、且态度不明的外星实体正面接触。
不是通过信号,不是通过遗迹。
是活生生的、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造物。
退缩?解释?求饶?
不。
钟毅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在废土上挣扎求生、在辐射区濒死觉醒、在废墟上筑起高墙、在地球轨道仰望星空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他转过身,面向舰桥内部的主通讯摄像球。这个镜头会将他的影像和声音,传遍方舟每一个角落,也会通过外部天线,以对方能够接收的方式——尽管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发送出去。
然后,他按下通话键。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所有‘希望方舟号’成员,以及轨道基地的每一位建设者。”
“我是钟毅。”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张紧张或苍白的脸,仿佛要将勇气注入其中。
“我们离开了地球,穿越了数千光年的陌生星空,不是为了在另一片天空下继续苟且。”
“我们携带文明的火种,不是为了将它藏在怀里,等待熄灭。”
“我们遭遇过背叛,经历过生死,战胜过强敌,也从绝望中建造出希望。”
“现在,我们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庞大的、可能充满敌意的存在。”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在舰桥内回荡,也通过电波,传向那个冰冷的晶体堡垒:
“它问我们是谁。”
“那么,就告诉它——”
钟毅猛地转身,再次面向观测窗外那个巨大的阴影,仿佛能穿透十万公里的真空,与那道冰冷的意识直接对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从废土尘埃中淬炼出的、永不屈服的强硬:
“我们是人类!”
“来自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我们为追寻末世的真相而来!为文明的延续而来!为在这片冷漠的宇宙中,找到同类或答案而来!”
“我们跨越星空,不是祈求施舍,不是寻求庇护!”
“我们是探索者!是建设者!是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未知,也要用双手和智慧,为自己和后代拼出一条生路的——人类!”
话音落下,舰桥内一片寂静。
但那种寂静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沉默。操作员们挺直了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老陈握紧了拳头。桂美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
就连通讯频道里那些遥远的呼吸声,似乎也变得沉重而有力。
钟毅知道,这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人听的。但他还是要说。因为士气,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着那个未知的存在,也对着自己身后的整个文明,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宣言:
“我们的飞船受损,需要维修。我们的资源匮乏,需要补给。我们来到这片星域,是希望找到能让我们继续前行的资源和答案。”
“如果你们是这片星空的主人,我们请求进行公平的交流与有限的交易。”
“如果你们是这片星空的过客,我们互不干扰,各寻前路。”
“但如果——”
钟毅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如果你们将我们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猎物,视为必须清除的害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么,我们也必须告诉你们:”
“人类或许弱小,但从未学会跪着死。”
“这艘船,是我们文明的最后火种,也是我们最锋利的剑。”
“我们的下一个工程——”
他的目光投向观测窗外,那个正在快速成型的轨道基地,那些不知疲倦的“工蚁”,那些沉默但坚实的“百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