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过腐殖质的闷响在迷雾中回荡,像巨兽的肠胃在消化。
“家园号”走在车队最前方,四百米长的车身此刻显得异常笨重。它下方的沼泽地面随着每一次承重微微下陷,泥浆从履带缝隙里挤出来,冒着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破裂时,会释放出一股甜腻的、带着腐臭的气味。
钟毅站在前观察窗前,眉头微皱。
屏幕上,地形扫描图正在失真。
不是信号干扰那种雪花点,而是更诡异的扭曲——原本应该平坦的沼泽地面,在雷达回波里呈现出波浪状的起伏,像是有生命在从三米到三十米毫无规律。
“导航系统失灵了。”老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惯性导航、卫星定位、地磁罗盘……全部失效。我们现在只能靠目视和记忆前进。”
钟毅看了一眼窗外。
目视?
窗外只有雾。
不是水汽蒸发形成的那种白色雾气,而是一种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浓得化不开的迷障。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绿光。那些光在流动,像有生命般缓缓旋转,偶尔聚集成团,又散开成丝。
更诡异的是脚下的泥潭。
泥浆本身是黑色的,但里面混着无数发光的微粒——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微粒随着车辆的震动从泥浆深处浮上来,在车灯照射下,整片沼泽像洒满了碎钻的黑色天鹅绒。但美得致命。
因为那些微粒是活的。
桂美的声音插进来:“空气样本分析完成。那些发光微粒是一种孢子,单细胞真菌,直径五到八微米。它们……在释放生物电信号。”
“什么意思?”钟毅问。
“意思是这片沼泽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生物神经网络。”桂美的语速很快,“孢子之间通过微弱的电脉冲传递信息,整片沼泽就像一个大脑。我们的车辆进入,就像异物侵入神经系统,它在……反应。”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了第一声异响。
不是爆炸,不是枪声。
是吸气声。
巨大、湿漉漉、带着粘液拉扯的吸气声,从左侧三十米外的浓雾深处传来。声音持续了三秒,然后——
噗嗤!
一道水桶粗的绿色液体从雾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砸在车队第三辆“百吨王”的车顶上。
嗤——
腐蚀的声音立刻响起。
那不是硫酸那种简单的化学反应,而是更复杂的生物降解。绿色液体接触到合金装甲的瞬间,装甲表面就冒起了浓烟,不是燃烧的烟,是某种有机质快速分解产生的气溶胶。三秒钟,五厘米厚的复合装甲被蚀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敌袭!三点钟方向!”
自动炮塔瞬间转向,炮口喷出火舌。
但子弹打进浓雾,没有惨叫,没有倒地声,只有子弹入水的“噗噗”声。浓雾被子弹搅动,短暂地散开了一瞬——就在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蟾蜍。
如果那还能叫蟾蜍的话。
它趴在一片浮岛上,体长超过六米,皮肤不是两栖类动物的湿润表皮,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甲壳。甲壳下,能看到缓慢蠕动的内脏轮廓,还有血管般发光的绿色脉络。它的眼睛有脸盆大,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荧光漩涡。
最恐怖的是它的嘴。
那不是蛙类的横裂嘴,而是像七鳃鳗一样的圆形口器,里面层层叠叠长满了倒钩状的牙齿。此刻口器张开,喉部的肌肉在收缩,显然在准备第二次喷射。
“开火!全力开火!”
至少六座自动炮塔同时锁定目标,穿甲弹、燃烧弹、高爆弹像泼水一样砸过去。蟾蜍的凝胶甲壳在弹雨中剧烈震颤,表面被打出无数凹坑,绿色体液飞溅。
但它没死。
不但没死,它还在吸收。
那些溅出来的体液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聚集成团,然后像有生命一样流回甲壳上的破损处。破损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三秒钟后,除了甲壳颜色稍微淡了一点,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雷峰在通讯频道里吼道。
“别停!继续射击!”钟毅下令,“它愈合需要能量,耗干它!”
炮火更加密集。
这次,蟾蜍终于动了。不是逃跑,是反击。它巨大的后肢在浮岛上一蹬,整个身体跃起——不是跳向车队,而是跳进旁边的泥潭。
噗通。
水花很小,因为它入水的姿势异常流畅,像专业跳水运动员。
然后,沼泽恢复了平静。
只有炮塔还在对着那片水域疯狂扫射,子弹打进泥浆,溅起一人高的泥浪。
“它……跑了?”有人问。
“不。”钟毅盯着热成像屏幕,“它在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热源正在泥浆下快速移动,轨迹不是直线,是复杂的螺旋形。它在绕圈子,速度越来越快,搅动的泥浆形成漩涡。
它在蓄力。
“所有车辆,全速前进!离开这片水域!”钟毅吼道。
但已经晚了。
车队在沼泽里,速度根本快不起来。“百吨王”的履带在泥浆里打滑,最大时速不到十五公里。而那个热源——
它冲出来了。
不是从水面,是从车队正下方的泥潭深处。
轰!
泥浆像喷泉一样炸开,那只蟾蜍从地底冲天而起。它跳得不高,只有十米,但足够了——它在空中调整姿势,口器张开到极限,这一次喷出的不是腐蚀液。
是网。
一张由粘稠绿色丝线编织成的、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网。网在空中展开,覆盖了车队中央的四辆车。
网落下时,没有重量。
但它黏。
黏得可怕。
第一辆车被网罩住的瞬间,所有炮塔、传感器、甚至车灯都被粘稠的丝线糊住。驾驶员试图打开雨刷,结果雨刷臂被牢牢粘在挡风玻璃上,电机烧毁的焦糊味立刻弥漫开来。
更糟的是,那些丝线在收缩。
不是机械性的收缩,是生物性的蠕动。它们像有生命的触手,紧紧缠绕住车体,然后开始分泌腐蚀液。四辆车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是合金骨架在巨大压力下变形的声音。
“切断那些丝线!用火焰喷射器!”
命令下达,但执行困难。
因为沼泽里不止一只蟾蜍。
噗嗤!噗嗤!噗嗤!
至少七八道腐蚀液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车队的动力系统和武器平台。一辆“百吨王”的引擎盖被击中,冷却液管道瞬间熔断,高温蒸汽喷涌而出。另一辆车的炮塔转轴被腐蚀液糊住,卡死在四十五度角。
混乱。
彻底的混乱。
车队在浓雾和泥潭中成了活靶子,而那些蟾蜍在沼泽里如鱼得水。它们一击即退,潜入泥浆,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车队就像被一群水鬼围攻的商船,只能被动挨打。
“执政官!我们得撤出去!”老陈的声音已经嘶哑。
“往哪撤?”钟毅调出全息地图——那上面现在只有一片扭曲的色块,“我们连方向都分不清。”
他话音刚落,“家园号”的车身猛地一震。
不是被攻击。
是陷进去了。
左前侧的履带碾过了一片看似坚实的草地,结果草皮下是空的。整个车头向下倾斜了十五度,履带在泥浆里空转,刨出的坑越来越深。
“该死……”老陈疯狂操作着控制系统,“悬浮系统启动!反重力场全功率!”
底盘下的喷口再次打开,空气扭曲,车身上抬。
但沼泽的吸力超乎想象。
那不是简单的泥浆粘附,是某种更诡异的力量——泥浆像活过来一样,顺着履带向上攀爬,所过之处,金属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黑色的、菌丝状的薄膜。薄膜在生长,在蔓延,试图包裹整个底盘。
“它在……吞噬我们?”雷峰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是吞噬。”桂美突然插话,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科学家发现新大陆时的狂热和恐惧,“是共生。那些菌丝在试图和‘家园号’的金属结构建立生物-机械接口。它们在……读取我们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