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能说。”
老石蹲在刚建好的净水站门口,嘴里叼着自制的烟卷,眼睛斜睨着旁边正在调试设备的联邦工程师。那工程师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带着希望壁垒那边特有的、字正腔圆的语调。
“为啥不能说?”工程师头也不抬,“本来就不卫生。你们以前直接从河里打水喝,那水里有什么?寄生虫、辐射尘、还有上游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现在有了净水站,烧开了喝,这才是文明人的做法。”
“文明人?”老石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小娃娃,你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几天?”
“我——”
“我在这活了五十二年。”老石站起身,个子不高,但背脊挺得像山崖上的老松,“河里的水我喝了半辈子,我爹喝了一辈子,我爷爷喝了一辈子。河里有鱼,有虾,有水草,水是活的。你这机器里出来的水……”他用脚尖踢了踢净水站的合金外壳,“死水。”
工程师脸色涨红,想反驳,但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他说得对。”
钟毅从路上走过来,身后跟着雷峰和两名护卫。他今天没穿制服,是一身简单的野外作业服,膝盖处还沾着泥点——刚才他去看新开垦的试验田了。
“执政官。”工程师连忙立正。
钟毅摆摆手,走到净水站旁,弯腰从出水口接了半杯水。水很清,清澈得近乎透明。他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几秒才咽下去。
“干净,安全,无菌。”钟毅说,“但确实少了点什么。”
老石愣了愣,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联邦执政官会这么说。
“少了河底的泥沙味,少了雨季的土腥味,少了阳光晒过的温度。”钟毅把杯子递给老石,“人喝的不只是水,是记忆,是习惯,是和自己土地的联系。”
老石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里面晃动的水。
“但记忆不能当饭吃,习惯不能防辐射,联系也不能杀死水里的寄生虫。”钟毅话锋一转,“所以我们需要净水站。不是为了取代你们的习惯,是为了让你们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他看向工程师:“你告诉他这水为什么好了吗?”
“我……我说了更卫生……”
“你说的是道理,不是人话。”钟毅摇头,“你应该告诉他,用了这个,他孙女冬天不会拉肚子,他老伴的风湿痛能减轻,他儿子打猎回来能喝上热水而不是凉水。人关心的不是‘卫生指标’,是‘我家里人能不能舒服点’。”
工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石盯着手里的水杯,突然仰头把水全喝了。他抹了抹嘴,把杯子递回去。
“这机器……一天能出多少水?”
“设计容量够五百人用。”工程师赶紧说,“还能富余。”
“五百人……”老石算了算,“那我们村,加上东头李庄,西头王屯,都够用了。”
“还能更多。”工程师来了精神,“如果在下游再建一个二级过滤站——”
“建在哪?”老石打断他,“下游三里有片芦苇荡,那底下是沙地,打地基不稳。要建就建在北坡那块大石头旁边,虽然远点,但地基实。”
工程师愣住了,下意识调出电子地图。卫星扫描显示,老石说的那片芦苇荡确实地质松软,而北坡的岩石结构稳定得多。
“您……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片地上走了五十二年。”老石又点了支烟,“哪块土硬,哪块土软,哪条路下雨会塌,哪棵树春天先发芽,我都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你们有机器,有地图,有天上的眼睛。我们有脚,有眼睛,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记忆。这两样东西,哪个更重要?”
工程师沉默了。
钟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净水站的选址改到北坡。另外,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抽两小时,跟着老石在附近转转。他走路,你记录,把他说的话、指的地方,全部录入数据库。”
“是!”工程师这次回答得干脆。
老石看着工程师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钟毅。
“你们这些当官的……不太一样。”
“因为我知道一个道理。”钟毅说,“技术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尊重才能征服人心。”
三天后,第一批西部民众代表抵达希望壁垒。
总共三十七人,来自十三个新并入的聚居点。有村长,有长老,有猎人,也有手艺人。他们坐的是联邦新开通的磁悬浮班车——从西部边境到希望壁垒,一千二百公里,只用了三个半小时。
下车时,一半人吐了。
不是晕车,是速度太快导致的感官过载。他们这辈子没体验过每小时三百公里的移动,窗外景物模糊成色带,耳朵里全是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这……这是飞吗?”一个老猎人扶着车站的柱子,腿还在抖。
“这叫磁悬浮。”雷峰作为接待员,耐心解释,“利用磁场让车体悬浮,没有摩擦,所以能跑很快。”
“磁……”老猎人显然没听懂,但他摸着光滑的车身,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这是铁马,会飞的铁马。”
欢迎仪式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钟毅只说了五分钟,核心意思就一句:“来看看联邦是什么样子,然后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然后就是自由参观。
医疗中心,学校,工厂,居民区,农田……
西部代表们像走进神话世界的孩子,眼睛不够用。他们摸过医院里能照出骨头影子的机器,尝过学校食堂里免费供应的午餐,站在全自动化的装配线前看着机器人手臂像舞蹈般精准作业。
但最震撼的,是晚上。
希望壁垒没有夜晚——或者说,夜晚和白天一样明亮。数以万计的太阳能路灯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居民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广场上的大屏幕播放着新闻和科普节目。
一个从没见过电灯的西部老妇人,站在路灯下哭了。
她说她孙子三年前晚上出门捡柴火,掉下山崖死了。如果当时有这么亮的光……
当晚的座谈会上,代表们的态度变了。
不再是防备,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急切的、渴望的追问:
“这灯,我们村能装吗?”
“学校,我们那儿能建吗?”
“那个能治发热的机器,多少钱?”
负责接待的联邦官员一一解答:灯可以装,但需要先建小型太阳能电站;学校可以建,但需要老师,你们那边有识字的人可以培训;医疗设备会逐步配发,但更重要的是培养本地的医护人员……
“也就是说,”一个精瘦的村长总结,“不是你们给我们东西,是教我们怎么自己做东西?”
“对。”钟毅亲自回答,“联邦不是施舍者,是合作者。我们提供技术,提供资源,提供培训。但具体怎么做,做成什么样,需要你们自己决定。因为只有你们最了解自己的土地,自己的需求。”
这个答案,让所有西部代表松了口气。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失去自主权。而现在看来,联邦似乎真的愿意尊重他们的选择。
一周后,联邦人员开始反向学习。
不是坐在教室里听课,是直接跟着西部民众进山、下河、钻老林子。
雷峰带着他的少年侦察队,跟着老猎人赵三进山猎一头伤了人的变异野猪。联邦这边装备精良——热成像仪,无人机侦察,麻醉枪,还有两套刚下线的“共生合金”轻型护甲。
赵三只带了一把自制弩,一捆绳子,还有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种磨成粉的草药。
“野猪在哪?”雷峰问。
“不急。”赵三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泥土,“先看脚印,看粪便,看树枝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