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地面几个浅浅的凹痕:“这是前天的脚印,往东去了。但你看这片叶子……”他捡起一片半枯的橡树叶,叶柄处有细微的齿痕,“这是昨天咬的。野猪回头了,现在在西边山谷里。”
雷峰调出无人机画面,果然在西边山谷的热成像里发现了大型热源。
队伍出发,赵三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走了半小时,他突然停下,示意所有人后退。
“前面是流沙区。”赵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看着是平地,一脚踩下去就陷。绕左边,那边石头多,虽然难走,但踏实。”
雷峰看了眼地图,上面根本没标出流沙区。
“您怎么知道?”
“石头上的苔藓。”赵三指着不远处几块岩石,“流沙区湿度大,苔藓长得厚,颜色深。硬地上的苔藓薄,颜色浅。这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是他爹教的。”
队伍绕行,果然平安通过。
找到野猪时,它正在泥潭里打滚。体型大得像辆小汽车,獠牙有半米长,身上满是战斗留下的伤疤。
“麻醉枪准备。”雷峰下令。
“等等。”赵三按住他的手,“这猪不对。”
“哪里不对?”
“眼睛。”赵三眯起眼,“变异野猪眼睛是红的,这只是黄的。而且你们看它打滚的姿势——正常野猪是侧身滚,它是仰面滚,肚皮朝上。这不像野猪,像……”
话音未落,野猪突然从泥潭里跃起。
那不是野猪的跳跃方式——太灵活,太高,更像是猫科动物的动作。它在空中转身,獠牙直刺最前面的一名队员。
砰!
麻醉弹命中颈部,但野猪只是晃了晃,速度丝毫未减。
“护甲!”雷峰吼道。
那名队员举起合金护盾,野猪撞在盾上,发出金属变形的闷响。盾牌没碎,但队员被撞飞三米远。
“第二发!瞄准眼睛!”
第二发麻醉弹射出,野猪闭眼,眼皮上厚重的角质层弹开了针头。
“这玩意儿皮太厚!”队员喊道。
赵三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粉末,迎风撒出去。粉末飘向野猪,落在它鼻子周围。野猪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动作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够了。
雷峰拔出腰间的能量手枪——这是新装备,还在测试阶段。他瞄准野猪张开的嘴,扣动扳机。
滋——
蓝色的能量束贯穿口腔,从后颈穿出。野猪僵在原地,三秒后,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
队员们围上来,检查野猪尸体。赵三蹲在旁边,用匕首剖开野猪的肚子。
“看这里。”他指着胃囊,“里面有什么?”
胃囊里不是植物残渣,是半消化的人造物——塑料碎片,金属片,甚至还有一小块电路板。
“这猪……吃垃圾?”雷峰皱眉。
“不只。”赵三切开野猪的颅骨,“看大脑。”
大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晶格状的增生组织,像某种外来的寄生体。
“这是第二次变异。”赵三脸色凝重,“普通变异兽只是体型变大,攻击性变强。但二次变异……会改变习性,甚至获得特殊能力。这只猪的跳跃力、防御力,都不正常。”
他把样本装进密封袋:“带回去,给你们的医生看看。”
返程路上,雷峰主动走到赵三身边。
“赵叔,今天多亏您。要不是您看出流沙区,看出猪不对劲,我们可能要吃亏。”
赵三摆摆手:“你们也厉害。那蓝光枪,一下子就把猪打死了。要是用我们的弩,得射十几箭,还不一定射得死。”
“所以,”雷峰认真地说,“我们配合,才是最厉害的。你们认路,认兽,认天气。我们有枪,有装备,有技术。合在一起,这片土地就没什么可怕的。”
赵三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娃娃,说话中听。”
那天晚上的篝火晚会,是联邦西进以来最热闹的一次。
火堆搭在新建的广场中央,周围坐着联邦人员和西部民众,混坐,没有分界线。火上烤着白天猎的野猪——当然是另一只正常的,那只二次变异的已经被送进实验室了。
肉香混着酒香,有人开始唱歌。
先是西部古老的民谣,调子苍凉,歌词唱的是迁徙、离别和生存。然后联邦的年轻人唱起希望壁垒的军歌,节奏铿锵,充满力量。
唱着唱着,调子开始融合。
老民谣的旋律,填上了新生活的词。军歌的节奏,揉进了乡土的气息。到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手拉手围着火堆跳舞——不管跳得好不好,重要的是都在笑。
老石喝多了,拉着钟毅说个不停。
“执政官,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爬得越高,看得越远,但脚底下踩的,永远是同一片土地。你们从东边来,带着那么高的技术,爬得真高。但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这么久,知道哪块石头稳,哪条路好走。咱们……一起爬,行不?”
钟毅举起酒杯:“一起爬。”
酒过三巡,一位西部长老被请到火堆中央。他九十多岁了,是这附近最年长的人,据说记得灾变前的事情。
“今晚高兴,我给你们讲个老故事。”长老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关于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秘密。”
人群安静下来。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到还没有‘国家’这个词的时候,这片群山里沉睡着一位金属巨神。”长老的眼睛映着火苗,像两枚燃烧的琥珀,“巨神不是人,也不是兽,是……某种造物。它身如山峦,呼吸如风,沉睡时,大地安宁。但当它醒来——”
他顿了顿。
“传说里说,巨神醒来时,会从山腹中升起,它的眼睛会照亮黑夜,它的脚步会震动大地。它会评判地上的一切生灵,善良的给予庇护,邪恶的予以清除。”
有人小声问:“那巨神现在……还睡着吗?”
长老抬头,望向西北方的群山轮廓。夜色中,那些山峰像巨兽的脊背,沉默地卧在地平线上。
“我爷爷说,他小时候,有一天晚上,看到最远的那座山——你们叫它‘断刃峰’——山顶闪过一道光。不是闪电,是持续的光,像眼睛睁开又闭上。从那以后,山里的动物就开始变异,天气也变得古怪。”
他收回目光,看着火堆。
“所以啊,你们修路,建城,搞机器,这些都好。但别忘了,这片土地底下,可能埋着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古老的东西。它现在睡着,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哪天就醒了呢?”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
所有人都望向西北方,那里群山沉默,星空低垂。
而在星空之下,在那些古老的山脉深处,是否真的沉眠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造物?
钟毅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酒是苦的。
就像真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