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岩城的集市广场上,绞刑架还立在那里。
不是新修的,是旧的。木头的横梁被风吹雨打了十几年,表面发黑,还挂着几截没清理干净的麻绳。据说在灾变后的头几年,这里每个月都会吊死几个人——偷粮食的、不服管教的、或者只是惹恼了头人老爷的倒霉蛋。
现在绞刑架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是砂岩城年纪最大的教书先生。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以前在城里开过裁缝铺,认得字,会算账。中间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是联邦派来的行政专员,叫周明。
台下站着两百多个砂岩城居民,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麻木的,更多的是一脸怀疑。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宣布几件事。”周明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投影器。他按下开关,空中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联邦基本法·西部特别施行条例》
“从今天起,砂岩城废除头人独裁制。”周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废除血亲复仇,废除私刑,废除一切与《基本法》相抵触的旧规。以后砂岩城的治理,由民选代表和联邦派驻官员共同负责。”
台下起了骚动。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挤出人群,他是砂岩城前任头人的表弟,叫王彪。
“周专员,您这话什么意思?”王彪皮笑肉不笑,“我们砂岩城几十年来都是刘头人管着,大家有饭吃,有地种,日子过得好好的。您一来就要改规矩,问过大家的意见吗?”
“问过了。”周明调出另一份投影,“三天前,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民意普查。砂岩城三百七十一户,二百九十五户表示支持改革,四十二户弃权,三十四户反对。支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九。”
王彪脸色一僵:“谁知道你们那普查是真是假!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威胁——”
“王彪。”周明打断他,调出一段录像,“三天前晚上十点,你在城南‘老黑酒馆’里,对七个人说过这样的话:‘联邦人来了要抢咱们的地,咱们得抱团,得闹,闹得越大越好’。需要我把那七个人叫来当面对质吗?”
王彪的脸白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里,居然有联邦的监听设备。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会有法律来评判。”周明收起投影,“现在我宣布第二件事:土地重新分配。”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
“土地要重分?!”
“我家的地是我爷爷开出来的!”
周明提高了音量:“根据联邦土地法案,一切无主荒地、被废弃的耕地、以及原统治阶层非法强占的土地,收归公有,然后按户按人口公平分配。我们已经完成了测绘和登记,今天下午就开始分地!”
他调出砂岩城的地图投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块编号和面积。
“每户按人口,每人分两亩良田,或者三亩旱地。第一批种子和肥料由联邦免费提供。而且——”周明加重语气,“土地可以继承,可以流转,但禁止私下买卖,禁止兼并。我们要确保每个人,每一代人,都有地可种,有饭可吃。”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真的?!”
“免费分地?!还送种子?!”
“周专员!我家五口人,能分十亩吗?!”
人群往前涌,王彪被挤到一边,脸色铁青。他恶狠狠地瞪了周明一眼,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周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分地现场设在城东那片最肥沃的河滩地。联邦工程队已经用测量仪打好了界桩,每块地都插着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面积。
来领地的居民排成长队,一个个在登记表上按手印,然后由工作人员带着去看自己的地。很多人一辈子没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土地,摸着界桩的手都在抖。
轮到老李头的时候,麻烦来了。
老李头六十多岁,带着两个孙子,儿子儿媳都在灾变初年死了。按政策,他家三口人,该分六亩地。工作人员带他去看的,是河滩中段的六亩地,土质好,离水源近。
但走到地头,那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为首的是王彪。
“这地是我的。”王彪抱着胳膊,脚下踩着界桩,“我爷爷那辈就开出来了,你们凭什么分给别人?”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小杨。她拿着登记册,努力保持镇定:“王先生,我们查过土地档案,这片河滩地在灾变前是国有滩涂,没有任何私人产权记录。而且根据卫星图像,这片地是三年前才被开垦出来的,而您当时在城里经营赌场,并没有务农。”
“放屁!”王彪吼道,“老子说有就是有!你们这些外来人,想抢我们砂岩城的地?做梦!”
他身后的四个汉子往前一步,手里都拿着铁锹和锄头。
周围领地的居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小杨咬了咬嘴唇,按下了腰间通讯器的紧急按钮。
十分钟后,三辆联邦巡逻车赶到。
不是军车,是漆成蓝白相间的民用巡逻车。车上下来六名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装备很简单——伸缩警棍,防暴盾牌,还有非致命性的电击枪。
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的汉子,叫陈锋,以前在希望壁垒治安局干了八年。
“怎么回事?”陈锋问。
小杨快速汇报了情况。陈锋听完,转向王彪:“王先生,请你离开这片土地。如果你对土地分配有异议,可以到行政中心提交书面申诉,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王彪笑了,笑容狰狞,“在这砂岩城,老子的话就是法律!”
他突然转身,对着远处围观的居民大喊:“乡亲们!看看啊!联邦人要抢咱们的地!今天抢我王彪的,明天就抢你们的!他们口口声声说公平,其实就是要骑在咱们头上!”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重新浮现出怀疑。
王彪见状,更加起劲:“咱们砂岩城的人,什么时候让外人欺负过?抄家伙!把他们赶出去!”
他身后的四个汉子举起铁锹。
更远处,又有十几个人从巷子里钻出来,手里都拿着家伙——显然早有准备。
陈锋皱了皱眉。他带的六个人,对付王彪这几个没问题,但如果冲突扩大,伤及无辜居民,事情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引擎的嗡鸣。
所有人抬头。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从云端降下,不是“家园号”那种庞然大物,是更小巧的公务车型。车身上有联邦的徽记,还有一行醒目的字:
“最高执政官巡回法庭”
车门向上掀起,钟毅走了出来。
他没带卫队,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抱着文件夹的书记员,另一个是扛着摄像设备的记录员。
现场瞬间安静了。
连王彪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联邦最高执政官,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过来。
钟毅走到地头,看了一眼被踩倒的界桩,又看了看王彪和他身后的那些人。
“听说这里有土地纠纷。”他开口,声音平静,“正好,我今天在这里开庭。”
“开庭?”王彪回过神来,梗着脖子,“开什么庭?这地就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法律说了算。”钟毅指了指悬浮车,“车上有全套的法庭设备,有记录仪,有证人席。我们现在就审,现场审,所有人看着审。”
他对书记员说:“布置法庭。”
悬浮车的侧面展开,变成一个小型的露天审判庭。有审判席,有原告被告席,有证人席,还有给旁听群众预留的区域。
“原告,联邦砂岩城行政中心。”钟毅坐上审判席,“被告,王彪。案由:非法强占公有土地,煽动暴力抗法。”
他看向王彪:“你有权为自己辩护,有权请证人,有权质疑证据。现在,你要辩护吗?”
王彪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他哪懂什么法庭程序?他以前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谁拳头大听谁的。
“我……我没抢地!那地本来就是我的!”
“证据呢?”钟毅问。
“我……我有人证!”王彪指着身后那四个汉子,“他们都可作证!”
“他们是你的同伙,证言效力存疑。”钟毅看向书记员,“传联邦证据。”
书记员调出投影。
第一份:卫星历史图像。清晰显示这片河滩地在三年前还是一片芦苇荡,没有任何耕作痕迹。
第二份:土壤检测报告。显示这片地的开垦时间不超过三年。
第三份:王彪的个人档案。显示他过去五年在砂岩城经营赌场和放贷,没有任何农业经营记录。
第四份:最致命——王彪三天前在酒馆里的谈话录音。
“……闹得越大越好……等乱起来,咱们就能浑水摸鱼,多占几块好地……”
录音播放完,现场一片哗然。
连王彪带来的那些人都开始往后退,想跟他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