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顶的晨光,是从山顶那块三十米高的黑曜石碑开始的。
联邦勘探队队长陈立站在半山腰的营地边缘,看着第一缕阳光划过石碑顶端。石碑表面被无数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刻着螺旋状的太阳纹路,此刻正反射出刺眼的金红色光芒。
“每天清晨,大祭司会带领信徒膜拜。”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压低了声音,“他们认为这块‘日冕石’是太阳之灵在人间的眼睛。谁不敬,谁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遭遇灾祸。”
陈立皱了皱眉,手里的辐射探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数值正常。
比联邦东部大多数地区还要低。
这不科学——日光顶海拔四千二百米,按说宇宙射线和残留辐射应该更强才对。但仪器不会说谎,这里的环境辐射值低得异常,几乎接近旧时代城市公园的水平。
“队长。”队员小李凑过来,指着山坳里的聚居点,“你看他们的屋顶。”
陈立举起望远镜。
日光顶聚居点的建筑很有特色:所有房屋都呈圆形,屋顶是倾斜的太阳能板——不是联邦那种高效的柔性光伏材料,而是简陋的镀锌铁皮,刷着反光涂层。每片屋顶的正中央,都镶嵌着一小块黑色曜石碎片,与山顶那块巨型石碑的材质相同。
更诡异的是,聚居点里几乎看不到变异生物的痕迹。没有防御墙,没有哨塔,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神情安详得不像末世第十年的人。
“他们靠什么活下来的?”小李嘀咕。
“信仰。”向导声音更低了,“大祭司说,是太阳之灵庇护了这片土地。任何不敬者,都会被阳光灼烧。”
陈立收起望远镜:“走吧,按流程接触。”
联邦办事处的帐篷搭在聚居点边缘的空地上。
蓝底白齿轮的旗帜刚竖起来,就引来了围观。日光顶的居民穿着粗麻或兽皮缝制的衣服,男女老少都有,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
陈立让队员摆出展示品:便携净水器、急救医疗包、高热量压缩口粮,还有一台小型太阳能充电宝——这是特意选的,跟当地的太阳崇拜能扯上关系。
“各位乡亲。”陈立打开扩音器,尽量让声音温和,“我们是人类联邦的成员,从东边来的。我们带来了净水技术、医疗技术和更高效的能源技术。这些东西,都可以用你们当地的产物交换,或者通过劳动获得信用点……”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一个老者上前几步,指着太阳能充电宝:“这东西,能存住阳光?”
“不是存阳光,是把光能转换成电能。”陈立耐心解释,“原理是光伏效应,阳光照射在半导体材料上产生电压……”
“渎神!”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炸开。
围观者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道。走来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身穿镶着金线的麻布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曜石项链,手里握着一根顶端嵌着太阳纹金属球的权杖。他身后跟着八个赤裸上身的壮汉,胸口用赭石颜料画着太阳图腾。
“大祭司……”向导在陈立耳边急促地说,“他叫曜,在这里说一不二。”
曜走到展示台前,看都不看那些物资,目光死死盯着陈立:“你们这些外来者,竟敢用凡人的器物,妄图解构太阳之灵的恩赐?”
陈立深吸一口气:“大祭司,我们只是分享技术……”
“技术?”曜冷笑,举起权杖指向山顶的日冕石,“那才是真正的‘技术’!是太阳之灵赐予的圣物!它庇佑我们十年,让辐射远离,让怪物不敢靠近!你们这些铁盒子,能比得上圣物万分之一?”
人群开始骚动。
“大祭司说得对!”
“太阳之灵护着我们!”
“把这些渎神的东西扔出去!”
陈立脸色沉了下来。他受过应对文化冲突的训练,但眼前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棘手——这里的信仰不是简单的迷信,而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权力体系,直接关系到生存资源分配。
“大祭司。”他试图理性沟通,“我们可以检测一下日冕石……”
“放肆!”曜的权杖重重顿地,“圣物岂是你们这些凡人能触碰的?我警告你们,立刻离开日光顶!否则,太阳之灵降下神罚,你们承受不起!”
八个壮汉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石斧上。
联邦队员也下意识摸向枪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立抬手制止了队员,盯着曜的眼睛:“我们只是来提供帮助的。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们可以离开。但请记住,联邦的大门永远敞开。”
他示意队员收拾东西。
曜看着他们拆卸帐篷,眼神阴鸷。等联邦车队缓缓驶离聚居点视野,他才转身面对信徒,高举权杖:
“看到了吗?太阳之灵驱逐了亵渎者!但他们的邪念已经污染了这片土地!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与外界接触,不得使用任何非圣物赐予的器物!违者,逐出日光顶,永世不得受太阳之灵庇佑!”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信徒们跪倒一片,额头贴地,朝着日冕石的方向顶礼膜拜。
三天后。
陈立站在十公里外的临时观测点,用高倍望远镜看着日光顶。
情况不对劲。
“队长,气象数据出来了。”小李递过平板,“日光顶区域连续七十二小时阴雨,云层覆盖率百分之百。但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都是晴天。”
屏幕上的卫星云图显示得清清楚楚:以日光顶为中心,一团直径约十五公里的灰黑色云团像锅盖一样扣在山顶上方,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气象。
更诡异的是,这团云几乎不移动。
“降雨分析呢?”陈立问。
“酸雨。”小李调出另一组数据,“PH值4.2,含硫量超标。但不是工业污染那种——成分里有未知的有机悬浮物,显微镜下看像……孢粉?”
陈立心里一沉。
他想起桂美医疗团队上个月发来的简报,关于一种能在高空中繁殖、释放酸性代谢物的变异真菌。如果日光顶的阴雨是这种东西造成的……
“联系总部。”他转身走向通讯车,“请求桂美主任的技术支援。另外,通知工程部,准备防酸雨的防护装备和净化设备。”
“那日光顶那些人……”
“先警告。”陈立咬了咬牙,“不管他们信不信。”
警告信息通过无线电广播发送到了日光顶。
回应是几支从山腰射来的、绑着燃烧物的箭矢。
大祭司曜的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扩音器在山间回荡:“滚!太阳之灵正在清洗你们留下的污秽!这是神罚!是警告!再敢靠近,下次降下的就是天火!”
陈立看着钉在车前盖上的箭矢,火苗已经被队员扑灭。
“他们根本不信。”小李苦笑。
“那就等。”陈立盯着山顶那团不散的阴云,“等他们自己尝到苦头。”
又过了两天。
阴雨没有停的迹象。
日光顶的储水窖开始溢出酸水,简陋的太阳能板——那些镀锌铁皮——表面出现了被腐蚀的斑点。更糟糕的是,长期不见阳光,聚居点里储存的干粮开始发霉,一些老人和孩子出现了咳嗽、皮肤溃烂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