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顶的广场空了大半。
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片片浅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那些燃烧异物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滩滩焦黑的油污。绑过人的木桩孤零零立着,绳索散落在地,被雨泡得发涨。
大祭司曜坐在日冕石碑的基座上,麻布长袍湿透了贴在身上,金线刺绣失去了光泽。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权杖,但顶端镶嵌的太阳纹金属球已经暗淡无光。
八个护法壮汉走了六个,剩下两人远远站在广场边缘,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山脊方向传来人声。
不是信徒的祈祷,而是联邦工作人员在分发物资的喊话声,孩子拿到压缩糖块的欢笑声,还有净水设备运转的低鸣。
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曜的耳朵里。
“大祭司。”
曜抬起头。
钟毅站在广场入口,身后只跟着三个人:桂美、一名气象专家,还有一位捧着便携式能量分析仪的技术员。没有士兵,没有武器,连防护服都没穿,就普通的工装。
曜的眼皮跳了跳,握紧权杖。
“来嘲笑我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来看我这个被信徒抛弃的老家伙?”
钟毅没接话,走到广场中央,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简陋的圆形房屋,扫过屋顶那些镶嵌的黑曜石碎片,最后落在巨大的日冕石碑上。
“这块石头,”他开口,“很特别。”
曜冷笑:“当然特别,这是太阳之灵……”
“我不是说信仰。”钟毅打断他,看向技术员。
技术员上前几步,启动分析仪。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探针指向石碑,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桂美和气象专家则各自操作着平板,调取卫星和无人机之前收集的数据。
曜死死盯着他们,权杖微微发抖。
“能量读数异常。”技术员抬头,“石碑内部有持续的低频脉冲,频率在0.5到3赫兹之间,振幅稳定。这不是天然矿物该有的特征。”
桂美补充:“周边环境辐射值异常低,但石碑本身的伽马射线背景值比周围高出一个数量级。它在……吸收,或者转化某种能量。”
气象专家推了推眼镜:“连续阴雨期间,石碑表面的温度比环境温度平均高2.3度。雨水在它表面蒸发速度明显加快。”
三人说完,看向钟毅。
钟毅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表面。触感不像石头,更像某种致密的玻璃。
“大祭司。”他转过身,“你相信太阳之灵庇护这里,让辐射远离,让怪物不敢靠近,对吗?”
“当然!”曜站起来,声音有了些力气,“这十年,日光顶是方圆五百里最安全的地方!没有变异兽敢进山!这就是证明!”
“那这几天的雨呢?”钟毅问。
曜一滞,随即咬牙:“是你们这些渎神者带来的污秽!太阳之灵在清洗……”
“清洗需要下酸雨?”钟毅的语气依然平静,“需要让储水窖腐坏,让粮食发霉,让孩子皮肤溃烂?”
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换个问法。”钟毅指了指天空,“如果太阳之灵真的存在,它为什么要用伤害信徒的方式,来惩罚外人?”
广场一片寂静。
远处山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里死寂。
曜的脸色从铁青转向苍白,握着权杖的手青筋暴起。
钟毅没等他回答,朝技术员点点头。
技术员调整分析仪,将探测模式切换到广域扫描。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变化,从石碑为中心,一圈圈能量涟漪扩散开来,在某个半径上形成明显的驻波节点。
“石碑是个能量源,也是个……屏障发生器。”技术员快速解读数据,“它散发的低频脉冲和特定频段的电磁场,会干扰大多数变异生物的感知系统。这就是为什么没有怪物靠近——不是它们不敢,是它们‘感觉’不到这里。”
桂美调出一张生物图谱:“酸蚀云菌是例外。它们没有神经系统,靠能量梯度觅食。石碑散发的能量对它们来说不是威慑,是诱饵。”
气象专家补充:“云菌集群在上空繁殖,排泄物形成酸雨。雨水中携带的有机成分,又反过来被石碑吸收、转化,形成某种……共生循环。”
曜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石碑上。
“你是说……”他的声音在抖,“这十年的庇护……这圣物……是在喂养那些怪物?”
“不是喂养。”钟毅纠正,“是无意的吸引。石碑吸收环境辐射,转化为低频能量散发出去,这个过程会吸引特定的能量敏感型生物。变异兽不喜欢这种频率,所以避开。但云菌喜欢,所以聚集。”
他顿了顿,看向曜的眼睛:“这不是神罚,是自然现象。只是你们不理解它的原理,把它解释成了神迹和神罚。”
曜呆立着,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几个还没下山的信徒偷偷躲在房屋后面,竖着耳朵听。这些话顺着风飘过去,钻进他们耳朵里。
钟毅提高了音量,不止对曜说,也对那些偷听的人说:
“你们崇拜的太阳图腾,你们相信的太阳之灵,也许不是虚构的。它可能是某种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自然能量现象——就像古人看见闪电以为是雷神发怒,看见日出日落以为是神驾马车巡天。他们错了具体的形式,但抓住了本质:太阳确实在影响万物,能量确实在支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