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髯公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办报不办给精英看,而是办给平头百姓看,希望能给漆黑的阴沟带来一丝亮色,给在阴沟中苟活的蝼蚁,引来一线星光。
“胡总编,我建议您赶紧操棍子将这人打出去!”
袁凡不嫌事儿大,打趣道,“您这卧榻之侧已经有了个《益世报》了,如何还能再躺一个?”
胡政之轻轻笑了笑,不以为意。
袁凡的意思,是刘髯公的报纸,能够与大公报和益世报鼎足而三,他是不信的。
说别的东西,他可能还有些含糊,说起办报,他是自信爆棚。
有时候,真理就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底层要是能掌握真理,那还是底层么?
“哈哈!”刘髯公仰天一笑,精神好了几分,“袁先生果真看好我?”
“我看大有可为!”袁凡笃定地道,“髯公兄的报纸准备取个什么名儿?”
“这津门太旧了,我的报纸,就叫《新津门报》!”刘髯公显然思虑良久,掷地有声。
“壮哉!好个《新津门报》!”袁凡击节道,“报社开业之日,髯公兄一定要通知一声,小弟过来凑个热闹,帮个场子!”
胡政之在一边喝茶,含笑摇头。
这两人在他这儿讨论什么新报,丝毫没有客场意识,全然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那是自然,一定上门邀请大驾,”刘髯公越说越兴奋,拍案而起,“新津门新形象,再也不要什么少年老成,少年便是少年,要这么老成做甚!”
他捏起拳头,架势有些像上台的角儿,“哈哈,报社开业之日,便是刘某人剃须之时!”
“髯公兄这嗓子不错啊,喜欢金少山金老板?”刘髯公在兴奋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京戏范儿,让袁凡有些眼熟。
想了想,有点像那天在冯耿光堂会上看到的马谡,金少山的三笑,那几声“哈哈”,可是让他记忆犹新。
“咦,了凡兄好耳力啊,这都听出来了?”
刘髯公遇到知音,连称呼都亲近了,“金老板那铁嗓龙音,老天赏饭吃,我是学不来喽!”
又聊了几分钟,不好再耽搁胡政之的正事儿,两人起身告辞。
冲刘髯公拱拱手,袁凡拎着自己的腾蛟剑,又溜溜哒哒地回到东南角。
刘髯公的结局不好,但现在还早,好歹还有个一二十年,真到了那会儿,他肯定得帮个场子。
袁凡回到家,直接跑到卧室,将剑一扔,撅着屁股从床底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是一箱子书画。
现在他手头的好东西,棒槌宝剑什么的不要去想,那是随时要用的。
齐白石的书画也不要想,现在还不值钱,送当铺都当不了几个钱。
合适的,只有从山中商会弄来的古董。
袁凡思来想去,青铜器太打眼,玉器太养眼,汝窑碗提心吊胆,苏东坡吊胆提心,想去思来,还是明代的书画最合适。
袁凡挑了一阵,挑了一幅长卷。
丈许长的一幅素绢,画着官员出行。
官员闲适地高坐车上,车辕由五匹马挽着,除此之外,画面空空荡荡,四处留白。
画面的右上题着“五马图”,落款是“长洲白石翁”。
这个“白石翁”,不是齐白石,而是沈周。
袁凡这儿吴门四家都有,这四人的东西值钱,而沈周这幅五马图在其中算是上品,却又算不上顶级,拿去当铺最为合适。
这个五马图,并不是指画上的五匹马,而是坐在马车上那位官员。
按照儒家古礼,太守出行的规制,可以用五匹马拉车,所以太守就有个别号,叫“五马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