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凳有高有矮,有正经的木凳,有从别处搬来的旧椅子,靠墙那个最小的男孩坐的是一截锯平了的木桩。
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灰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上有晒斑,手背上几道裂开的口子,是冻疮留的。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冷多了。
跟双哥以前形容的那个人不像。
他说过那姑娘白净,爱笑,在厂里穿裙子上班,别的女孩都穿工服,就她不一样。
现在这个人,三十岁不到,看着像四十的。
我的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前排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花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口卷了三四道,露出一截手腕,细得不像话。
她低着头,拿一个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一个字还要歪头看看黑板上的字对不对。
我退回来,走到双哥跟前。
“在里面。”
双哥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没进去。
蹲到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没递给他。
他现在这个状态,手都是抖的,接不住。
蹲了大概十来分钟。
里面的朗读声停了,然后是桌椅板凳拖地的声音,几个小孩嘻嘻哈哈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泥。
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追着闹。
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走在最后,出了门没跑,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周老师跟在孩子们后面出来。
她先看见的是我。
一个陌生人站在她学校门口,穿着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时尚衣服,脚上的运动鞋糊满了黄泥。
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墙根下的双哥。
她停住了。
双哥听到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远,对着看。
塑料袋从双哥手里滑下去,碰到地上,红皮鞋从袋口滚出来一只,翻了个面,鞋跟朝天,沾了一点泥。
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跑过来,把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土。
她抬起头看着双哥,歪了下脑袋。
“叔叔,你怎么哭了?”
双哥张了张嘴。
下巴在抖,说不出来。
周老师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她没问你怎么来的,没问你来干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
“小禾,叫爸爸。
双哥的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蹲在那儿,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里。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双哥好几秒。
没叫。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把擦干净的红皮鞋放回塑料袋里,转身跑回周老师身边,抱住了她妈妈的腿。
我把烟掐了。
走到双哥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了周老师的木楼里。
二层,楼板踩上去吱嘎响,墙缝里透风。
晚饭是酸菜煮洋芋,一碟辣椒蘸水,没有肉。
小禾吃完饭自己爬上床,周老师给她掖了被角,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着了才出来。
双哥和我坐在走廊的木台阶上抽烟。
山里的夜黑得干净,没有一点光。
抬头全是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比广州能看到的多了几百倍。
但看着不觉得美,觉得荒。
周老师从屋里出来。
她在双哥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烟在指间烧,红点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
周老师开口了。
“你来晚了。”
双哥手上的烟顿了一下。
“我下个月要带小禾走了。”
她看着前面漆黑的山,声音很平的继续说道:“有个人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