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我和双哥蹲在走廊上啃洋芋的时候,山路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突突突的,由远到近,在村口停了。
一个男人推着摩托走进来。个子不高,黑脸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和一箱方便面。
他看到我和双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眼神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
但没多问,冲我们点了个头,把东西解下来扛进屋里。
放好东西出来,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
小禾跑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喊了一声:“杨叔叔。”
声音脆生生的,喊得顺嘴。
这不是第一次喊了。
双哥手里的洋芋捏碎了一半,土豆渣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没说。
我在旁边看着。
这个杨姓男人不是来找茬的,他把米扛进厨房,方便面码在墙角,顺手还把灶台旁边劈好的柴火重新码了码。
周老师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边应着一边检查窗户上的塑料薄膜有没有破。
有一处破了个洞,他从摩托车后面的工具包里翻出胶带,站在凳子上给补上了。
这些事做得熟门熟路,不用人指,自己找活干。
三年了。
隔三差五翻山越岭去买东西回来,坏了的修,缺了的补。
这种事做一次两次不难,做三年,是拿真心喂出来的。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双哥就更不用说了。
晚上,双哥把我拽到村口溪边。
月亮挂在山尖上,照得溪水亮晃晃的,石头缝里结了一层薄冰碴,踩上去咔嚓响。
双哥蹲在溪边,把肿得发紫的右手伸到水里。
山泉水冰得刺骨,他手抖了一下,但没拿出来,就那么泡着。
泡了很久。
“昭阳。”
“嗯。”
“我想把小禾带走。”
我蹲到他旁边,没接话。
“我不是要拆散她们,她嫁谁,她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没那个资格管。”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背冻得通红,和淤青混在一起,颜色很难。
“但小禾是我女儿。我亲生的。”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说。
“这几年她吃的苦受的罪,该算在我头上,我还不完,我认。但我女儿不能继续在这山沟里待了,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手上冻疮烂成那样,发烧了要翻三个钟头的山才能看上医生。”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硬咽了两下。
“我带她回广州,上学,吃饱,穿暖。该花多少钱我,。我这条命豁出去挣,也不能让她再过这种日子了。”
溪水在石头间撞来撞去,声音很大,但盖不住他嗓子里的那股劲。
我抽了口烟,弹了弹烟灰。
“周老师会同意吗?”
“不知道。”
双哥站起来接着道:“但我要试。”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双哥洗了把脸,走到灶房门口。
他还没张嘴。
周老师先开口了。
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双还没洗的筷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双哥。
“你昨晚跟昭阳说的话,我听到了。”
双哥的身子绷住了。
“你想带走小禾?”
周老师把筷子放到灶台上,擦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