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小禾走可以。”
周老师把筷子搁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但你得做一件事。”
双哥站在门口,身子没动,等着。
“你亲口告诉她,这几年你在哪儿,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来找她,不许编,不许骗。”
双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问过我很多次,爸爸去哪了?我每次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周老师拿起锅铲翻了一下灶里的红薯,火光映在她脸上。
“但她四岁了,不是傻子,村里别的小孩都有爹,她凭什么没有?你要是连面对一个四岁孩子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给她好日子?”
双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怎么说?
说我在广州开足浴城,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隔三差五跟人动刀子?
说我压根不知道你们娘俩在哪儿,连找都没找过一回?
他说不出口。
周老师也没逼他。
拿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的柴火被水汽呛了一下,噼啪响了两声。
双哥转身出了门。
我靠在走廊柱子上看着他走远。
他往村口去了,找了块青石板坐下来,面前是一大片收过的玉米地,干枯的秸秆立在田里,风一吹沙沙响。
他就那么坐着,一上午没挪窝。
我没去打扰。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岩寨村穷,穷得不像话。
十几户人家,一大半锁着门,留下来的基本是老人带孩子。
房子是木头和石头砌的,瓦片缺了不少,有几间屋顶盖的是塑料编织袋。
路不是路,就是踩出来的土道,前两天下过雨,泥巴粘脚,走一步陷半步。
周老师的教室是一间石头屋里,推门进去,矮桌矮凳摆了两排,坐满也就七八个孩子。
黑板是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粉笔头装在一个罐头盒子里,长的不超过两厘米,短的只剩指甲盖大小。
没有课本。
一本完整的都没有。
桌上摞着几个作业本,翻开一看,上面的课文是周老师手抄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语文、数学、全抄在同一个本子上,用红线隔开。
我站在那间教室里,看着墙上贴的画。
蜡笔画,歪歪扭扭的。
有画太阳的,有画房子的,有一张画了一棵树和一只鸟。
角落里有一张,画面上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小小的人,两个人头上画着蓝天和白云。
旁边写了几个字,笔画都是歪的,有两个还写反了的“我和爸爸”。
右下角署名:周小禾。
我把这张画从墙上揭下来,拿到村口。
双哥还坐在那块石板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把画递给他。
他接过去,展开。
看了很久。
风把画纸的边角吹得翻起来,他用手压住。
然后把画仔细折了两折,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挂着,照不出多少热气。
小禾在溪边玩。
溪水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她蹲在岸边拿一根树枝戳水里的石头,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跟谁说话。
脚上穿着那双红皮鞋,鞋面上糊了不少泥,鞋后跟空出来一截,走路啪嗒啪嗒的。
双哥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两个影子投在水面上,一大一小。
“小禾。”
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戳石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禾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妈妈说你是爸爸。”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是我不认识你。”
双哥的嘴动了动。
他没编故事。
说不出什么在很远地方工作的话,那种话周老师替他说了三年,够了。
他把两只手摊开搁在膝盖上,给小禾看。
右手背上是昨晚砸石头留的伤,青紫连着血痂。
十根手指粗糙得很,虎口和指根上一层老茧,那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
“爸爸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没有来看你和妈妈。”
他停了一下。
“是爸爸不好。”
四岁的孩子听不懂太复杂的东西,但她听得懂“不好”。
她歪着头看了看双哥的手,伸出自己的小手摸了摸他手背上的伤疤。
手指头细细的,凉凉的,碰到伤口的时候很轻。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