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哥摇头。
小禾从棉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水果糖。
就是昨天杨叔叔给的那种,黄色糖纸,她大概揣了一颗没舍得吃。
她把糖纸剥开,剥得很慢,小手不太利索,撕了好几下才撕干净。
然后踮起脚,把糖塞进双哥嘴里。
“吃糖就不疼了。”
双哥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掉。
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拿胳膊肘去蹭,蹭不干净,越蹭越多。
小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两只手抓着棉袄的前襟,犹豫了几秒。
“爸爸不哭。”
声音小小的,像怕吓着谁。
双哥一把把她抱起来,抱得紧,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抖得厉害。
小禾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扎,两只小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知道谁教她的,还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站在十步开外,把烟掐灭了,转身走了。
有些东西不该有第三个人看。
信号是在村口那块突出来的大石头上才勉强有一格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回,我在溪边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但那时候没走开。
等从溪边回来跑到石头上,翻开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浩哥的。
我回拨过去。接通,断了。
再拨,断了。
第三回拨通了,五哥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信号太差,一句话断成三截。
“昭阳,陈志强动手了。”
“你说清楚。”
信号好了两秒。
五哥的声音一口气涌过来:“今天上午,工商、税务、公安分局,三路人同时到的,足浴城封了,烟酒店也贴了封条,连带那边的仓库都被人翻了一遍。”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动,但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路同时出动。
这种事不是谁打个举报电话就能办到的。
工商和税务一块来还能说是巧合,公安分局也掺一脚,那是有人在上面发了话的。
陈志强等的就是我不在广州。
“货呢?黄埔那边的货动了没有?”
“还没,我刚接到消息。”
“你听好。”我蹲在石头上,风灌进领子里,冰得脖子发麻。
“第一,打汕头峰的电话,黄埔仓库的货立刻转,今天之内,转到哪让汕头峰定,他熟那一片。第二,去找村长老黄,封条的事先不要硬来,让老黄出面去工商问情况,摸清楚是哪一级批的,第三,让小东哥带两个人盯住陈志强,看他下一步往哪走,不要打草惊蛇,盯住就行。”
“明白了。”
“五哥。”
“嗯?”
“稳住。我往回赶。”
电话挂了。
信号格跳了两下,彻底没了。
我蹲在那块石头上没下去。
风刮得衣服啪啪响,远处山脊线一层叠一层,天快黑了,最远的那道山脊只剩一条墨色的线。
盘石镇在山下,盘石镇到县城三个小时的车,县城到贵阳大巴要一整天,贵阳到广州火车最快也要十七八个小时。
加起来,两天。
两天时间,够陈志强把场子翻个底朝天了。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双哥跟前。
双哥正坐在木楼台阶上发呆。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广州出事了我们得赶回去。”我说道。
双哥没问出了什么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小禾站在二楼走廊上,两只小手扒着栏杆,朝这边望过来。
红皮鞋上沾的泥还没干,在暗下来的天色里那点红也不怎么显眼了,但她站在那里,矮矮的一个小人,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双哥的牙咬了一下。
“给我一晚上。明天一早走。”
我说行。
那天夜里我睡在隔壁那间屋里,木板墙薄得跟纸一样。
双哥和周老师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压得很低,听不清几句完整的。
有时候安静一阵,有时候周老师的声音会高起来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谈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直亮着。
后来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的时候,听到周老师最后说了一句话。
不大的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穿过那面木板墙。
“你这次走了,就当我们死了。”
然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