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十几秒。
揭阳。
水房的地盘。
他要我过去当面谈。
这等于什么?
等于自己送上门,任人宰割。
但我已经拨了那个号码,开弓没有回头箭。
浩哥八点多从外面回来,我把事情说了。
他正在点烟,打火机是一次性的透明塑料壳,听到去揭阳三个字,手一攥,壳子碎了,里面的燃料溅了一手。
“你疯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液体,看着我。
“揭阳是人家的地盘,你去了跟把脖子伸进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别?他要谈,让他来广州谈,凭什么我们过去?”
“他肯来吗?”
浩哥没接腔。
他当然知道答案,水房这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跑到广州来跟一个毛头小子谈条件。
“那你也不能去。”
“不去就是拒,拒了比去更危险。”
浩哥蹲下去捡碎的打火机壳子,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
双哥带小禾从卫生所回来是九点半左右。
小禾打了一针退烧针,趴在双哥肩膀上迷迷糊糊。
周静把孩子接过去上了楼。
双哥在楼梯间听到了。
他把我堵在一楼通二楼的拐角处,那道楼梯窄的两个人站着都挤,我退不了,他堵的死。
“你说什么?你要去揭阳?”
“对。”
双哥没动。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一片死灰,过了几秒,他一拳砸在墙上,水泥面上掉了一层灰。
他的指节裂了,血珠子往外冒。
“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我没吱声。
“小禾叫你一声叔,你对得起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没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回来,说那些场面话没意思。
双哥盯了我半分钟,转身上楼了。
门摔在框上,墙壁跟着震了一下。
周静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没走。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小:“他不是生气,他是怕。”
说完她也进去了。
最后是浩哥拍的板。
“你去,我跟小东跟着一起,双哥留下看家。”
双哥一个字没说,门关的很死。
中午我找了个借口出去买东西,拐进巷子尽头的公共厕所,把备用机从袜子里掏出来。
“陆队,我明天去揭阳,见水房。”
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陆队长的语气跟前两次都不一样。
不是公事公办,带了点别的东西。
“揭阳是他的绝对主场,我们的力量渗透不进去,你进了揭阳,出了事,我说句实话,我们救不了你。”
这话够直白。
“那怎么办?不去?”
“我没说不去。”他顿了一下,“我给你一个暗号,茶凉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用你的备用机拨这个号,说这三个字,我会尽力调动能用的力量。”
尽力。
这两个字在官方嘴里通常就是不一定的意思。
“但昭阳,我把话说前头,揭阳不是广州,我能做的非常有限,你自己掂量。”
我把频率和暗号记在脑子里,备用机塞回袜筒。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
坐长途大巴,从夏茅客运站上车,票价四十五块。
几个小时。
我靠着窗户,从上车到下车眼睛没合过。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镇子再变成乡村,最后又变回镇子变回城市。
浩哥坐我边上,半路把肩膀上的绷带拆了重新紧了一遍,纱布底下那道口子还在渗,他把染红的那层揭掉,换了块新的,动作很熟练。
小东哥在后排,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全程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到揭阳是晚上七点半。
车站出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白Polo衫。
是个中年女人。
四十出头,金丝眼镜,头发扎的一丝不苟,穿着藏蓝色套裙,脚踩半高跟皮鞋。
她一身职业打扮,气质干练。
她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皇冠,车擦的锃亮。
“三位请上车。”
普通话说的标准,客客气气,从上车到下车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皇冠穿过揭阳市区,路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钻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院子不大。
龙眼树两棵,枝叶把月光挡了大半。
地上铺的青石板,缝隙里长了点青苔,干干净净,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