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鱼贯而出,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点兵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些笑声里带着某种久违的、热切的期盼,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银子在向他们招手。
孙世振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江南士绅的钱,与其让他们藏在窖里发霉,或者拿来资助潞王造反,不如充作军饷,顺便给将士们发一笔抚恤。
乱世之中,想让士兵卖命,光靠忠义是不够的。
再高尚的理想,也填不饱肚子。
孙世振回头,看见赵铁柱还在,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怎么了?”孙世振走回帅位坐下,端起茶碗。
赵铁柱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大帅方才说的‘损耗’之事……末将觉得,是不是不太合适?放任士兵们……那个,抄没家产时中饱私囊,传出去对大帅的名声……”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咱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土匪。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铁柱,你觉得我们的士兵都是圣人吗?”
赵铁柱一愣。
孙世振声音不大,却一字字敲在赵铁柱心口上:“你也知道,我军中将士,大多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在老家被士绅逼得走投无路的穷汉。他们跟着我打仗,不是因为读了圣贤书,明白了忠君大义。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跟着我,至少能有口饭吃。”
“这一仗,我军伤亡过半。”
“你可知道,那些战死的弟兄,身后是什么?是等着他们养活的父母,是盼着他们回家的妻儿。他们死了,家里就断了生计。我们能给什么?一句‘为国捐躯,忠义可嘉’?这八个字,能当饭吃吗?”
赵铁柱沉默了。
“朝廷的国库已经空了。”孙世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如今朝廷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哪还有银子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小?哪还有银子奖赏有功的弟兄?”
孙世振目光直视赵铁柱:“你跟着我从北京一路南下,关外的兵变,你也知道。那些将士不是不忠,不是不想打仗。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饿着肚子的军队,是没法打仗的。”
赵铁柱当然知道,当年关外兵变的事,他亲眼见过。
士兵们几个月拿不到饷银,连饭都吃不饱,拿着生锈的刀枪,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后金铁骑。
那样的仗,怎么打?
“如今好不容易打退了清军,局面刚刚稳住。”孙世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厉。
“若是因为拖欠军饷、奖赏不公,再闹出兵变,大明就真的没救了。那些江南士绅的家产,与其让他们用来资助潞王造反,不如拿来养兵、拿来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这有什么不对?”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那些士绅中,或许也有些人是无辜的……”
“无辜?”孙世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也带着某种深重的失望。
“那些人,自诩诗礼传家,满口仁义道德。平日里,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忠君报国。可真到了国家危难之时,你可见有谁愿意捐出家财,帮助朝廷?一个都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升高:“潼关之战,你也在。父亲为何败得那么惨?粮草不足,军饷不足,兵器铠甲不足,什么都缺!朝廷穷得叮当响,可那些江南士绅呢?他们家中藏着几十万两银子,宁可埋在地下发霉,也不肯拿出一两来支援前线!若他们肯捐出一点点……”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茶碗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父亲,他就不会败!”
赵铁柱浑身一震,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是孙传庭的亲卫,是跟着孙督师从潼关一路杀出来的。
他亲眼看着老帅如何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死战不退,如何在乱军中力竭倒下。
那一刻,他永远都忘不了。
而此刻,大帅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深想的真相。
孙督师的死,固然是因为崇祯皇帝催战,可根源,是朝廷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