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前夜,老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林绍文坐在床边,桌上放着那只玉眼。它被从防水袋取出,现在搁在一块黑绒布上,暗红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脉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自从带回这东西,整栋房子的气氛都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的异样感。
比如镜子。
林绍文发现,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无论擦得多干净,几分钟后又会重新模糊。更诡异的是,如果你凑近细看,会发现在水雾之下,镜中的倒影会有微妙的延迟——你转头,镜子里的你慢半拍才转;你眨眼,镜中人闭眼的时间比你长那么零点几秒。
陈美玲下午来过一趟,她也注意到了。“你家所有的反光表面都怪怪的。”她说,指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刚刚看到,我的镜像在我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就像那种恐怖游戏里的BUG?”林绍文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镜中人突然对你邪魅一笑,然后屏幕上跳出‘你死了’。”
“差不多,但现实中没有重来键。”陈美玲苦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本旧册子,“不说这个,我从爷爷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海东异闻录》,署名陈守诚——陈美玲的祖父。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渔村及周边海域的各种怪谈传说。
“我爷爷和林爷爷年轻时是好友,两人都对民俗和怪异现象感兴趣。”陈美玲翻到其中一页,“看这里,关于‘目祭’的记载。”
**“渔村旧俗,凡海难无尸者,家人必以木刻人形,绘其面目,于潮退时置海滩,谓之‘引魂’。然有邪祀,以活人之目为祭,谓可换亡者回魂。光绪年间,有巫者陈三眼行此邪术,取童目三对,夜半于西岸礁洞行仪,忽狂风大作,海面荧光如星,巫者与童子皆失踪,唯留血迹斑斑。后人称彼处为‘失目滩’,言夜半可闻童子啼哭,寻目之声。”**
“所以用眼睛做祭祀,在这地方是有历史的。”林绍文眉头紧锁,“那个陈三眼取的‘童目’,会不会和‘初目’有关?”
“有可能。”陈美玲指向另一段,“再看这个,关于你祖父的。”
那是较新的记录,用钢笔写的:
**“民国五十四年秋,林金泉自海上生还,右目渐盲。余探其故,初不肯言,后酒醉吐真言,言海中有妖蝶,以目换命。余以为妄语,然见其每于风雨夜,独坐西窗,对海低语,状若与人交谈。一日窥其笔记,有‘蝶约三代,目债血偿’之句,心知不妙,劝其离岛避祸,金泉苦笑曰:‘契入血脉,避无可避。’”**
**“其后数十年,金泉遍查古籍,寻破契之法。曾与余三探‘望海眼’,初无所获,末次乃见水下玉眼,金泉触之,忽癫狂大叫,言眼中见历代承者之死状,皆目爆而亡,蝶自眶出。余急拉其离洞,归后金泉三日不言,第四日方曰:‘知破法矣,然需待时机。’问何时机,不答。”**
林绍文读到这里,感到脊背发凉:“所以祖父早就知道毁掉玉眼的方法,但他在等待‘时机’?什么时机?”
“可能和三代之约有关。”陈美玲推测,“第一代付出眼睛,第二代付出什么,第三代付出全部。也许要等到契约完全显现,才能破局?就像打BOSS要等它进入第三阶段才能打出致命一击?”
“你这比喻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游戏角色。”林绍文苦笑,“还是那种随时可能领便当的配角。”
“至少你还有我这个NPC队友。”陈美玲勉强笑了笑,“对了,你父母那边怎么样?”
林绍文摇头。父亲林国栋从叔父死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呆在布置好的灵堂里,坐在两具棺材之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母亲王淑芬则变得神经质,总是念叨着“林家造了什么孽”,频繁地烧香拜佛,家里的香火味浓得呛人。
而亲戚们私下都在议论,说林家被诅咒了,接触他们的人也会倒霉。原本答应来帮忙守夜的几个远亲,今天下午都找借口不来了。最后只有陈美玲和她父亲——村长陈志忠答应过来。
“我爸其实很害怕。”陈美玲低声说,“但他觉得作为村长,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而且...他觉得林爷爷和鬼蝶之间的事,可能关系到整个村子。”
“什么意思?”
“你记得陈阿目的遗言吗?他说‘初目’会聚集海难者的怨念,怨念化蝶。我们村子靠海吃饭,一百多年来有多少海难?如果每个溺死者的怨念都被‘初目’吸收,那鬼蝶的力量...”她没有说完,但林绍文明白了。
鬼蝶不是只针对林家的诅咒,它可能在收集整个海域的死亡和怨念。林家只是其中一个契约者,也许还有别的血脉,别的“眼睛”。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是陈志忠来了。林绍文收起玉眼,和陈美玲一起下楼。
陈志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常年海风留下的皱纹。他提着一袋祭品和几瓶米酒,表情严肃。
“绍文,你爸呢?”他问,声音低沉。
“在灵堂。”
陈志忠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的灵堂。老宅的灵堂是临时布置的,原本是储存渔具的仓库,现在清空了,正中并排放着两具黑漆棺材,棺盖敞开,里面躺着林金泉和林金火。按照习俗,逝者要在家停灵三天,供亲友祭拜,第三天早上出殡下葬。
林绍文跟在陈志忠身后进入灵堂。香烛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防腐剂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两具遗体都经过处理,穿着寿衣,脸上化了妆,但那种“平静”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被化妆师刻意画成半闭状,可林绍文总觉得,只要烛光一晃,那眼皮就会突然睁开。
林国栋坐在棺材旁的椅子上,看到陈志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国栋,节哀。”陈志忠上香后,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金泉叔和金火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查什么?”林国栋的声音沙哑,“查出来又能怎样?我爸和我弟能活过来吗?”
陈志忠沉默片刻,转向林绍文:“绍文,你跟我来一下,有些事要问你。”
两人走到灵堂外的院子。夜已深,天空无月,只有几颗惨淡的星星在云隙间闪烁。海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吹得灵堂的白幔帐猎猎作响。
“美玲都跟我说了。”陈志忠开门见山,“你们去了西岸礁洞,找到了那个东西。”
林绍文没有否认:“村长知道‘初目’的事?”
“知道一点。”陈志忠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短暂照亮他忧虑的脸,“我父亲——美玲的爷爷,和你祖父是至交。他们年轻时一起研究过这些事,试图找到解决的方法。但我父亲临死前警告我,不要插手,说那是‘眼之深渊’,看得越多,陷得越深。”
“但现在不插手不行了。”林绍文说,“鬼蝶已经找上门,叔父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或者我爸。”
陈志忠深吸一口烟:“你祖父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蝶非恶,目非邪,人心所念,化形为祟’。意思是,鬼蝶本身可能不是邪恶的,而是某种...自然现象?或者古老的存在,被人心的欲望和恐惧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初目’呢?”
“‘初目’...”陈志忠沉吟,“我父亲认为,那可能是古代某个文明遗物,具有某种精神共鸣的能力。海难者死前的恐惧、不甘、眷恋,这些强烈的情感被它吸收,久而久之,形成了具有意识的怨念聚合体——也就是鬼蝶。而眼睛,是人类灵魂的窗户,所以它特别‘喜欢’收集眼睛。”
听起来很合理,但林绍文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怨念聚合体,为什么会形成如此复杂的契约系统?为什么一定要血脉相承?
“村长,你知道‘三代必偿’的具体内容吗?”他问,“第一代付出一只眼睛,第二代付出什么?第三代付出全部——这个‘全部’到底指什么?”
陈志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祖父没告诉你?”
“笔记里没有明确写。”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让你更绝望。”陈志忠掐灭烟头,“据我父亲推测,第二代付出的,是‘记忆’或‘自我’。契约者的直系子女,会逐渐失去关于鬼蝶的记忆,或者性格发生改变,变得冷漠、疏离,就像...”
“就像我爸那样。”林绍文接话。确实,林国栋对故乡和家族一直很疏离,很少回渔村,对父亲林金泉也谈不上多亲近。以前以为只是性格使然,现在看来...
“至于第三代付出的‘全部’...”陈志忠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是肉体和灵魂的全部。成为鬼蝶的一部分,眼睛成为它们新的‘窗口’,灵魂成为它们意识的延伸。简单说,就是被吸收,被同化,但保留一定的自我意识,永远作为鬼蝶的‘眼睛’而存在。”
林绍文感到一阵眩晕。这比死亡更可怕——永恒的囚禁,作为某种怪物的器官,永远看着这个世界,却无法参与。
“所以陈阿目选择自杀,是想在契约完全生效前切断联系。”他喃喃道。
“恐怕是的。但显然不完全成功,否则你祖父就不会中招了。”陈志忠看着林绍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毁掉‘初目’?”
“皮纸上说,毁掉它需要承者的血和手,但会遭到反噬,生死难料。”林绍文苦笑,“而且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初目’这么容易被毁,为什么陈阿目不做?为什么祖父知道方法却不做?他们在等什么?”
陈志忠正要回答,灵堂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是陈美玲的声音。
两人冲进灵堂,看到陈美玲脸色苍白地指着林金泉的棺材:“刚才...刚才林爷爷的眼睛睁开了!”
烛光摇曳,棺材里的遗体安静地躺着,眼睛确实睁开了——不是完全睁开,而是眼皮向上抬了一半,露出浑浊的眼球。更诡异的是,那眼球的瞳孔位置,有一小点暗红色的光,和玉眼的光晕一模一样。
“不可能...”林国栋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父亲棺前,“入殓师明明用胶水把眼皮...”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林金火的眼睛也睁开了。
两具遗体,四只半睁的眼睛,暗红色的光点在瞳孔中缓缓旋转,像是四颗微型的、邪恶的星星。
灵堂里的温度骤降。烛火从温暖的橙黄色变成了冰冷的幽绿色,火苗拉长、扭曲,像是挣扎的手指。香炉里的香以不正常的速度燃烧,转眼间就烧到了底,升起的烟不是笔直向上,而是螺旋状盘旋,在空中形成模糊的形状——像眼睛,也像蝴蝶。
“退后!”陈志忠把女儿和林绍文拉到身后,自己上前查看。
就在这时,林金泉的嘴唇动了。
不是肌肉抽搐,而是清晰的口型变化,像是要说话。但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嗡鸣,从遗体的胸腔里传来,震得棺材板都在轻微颤抖。
“他在...说什么?”陈美玲颤抖着问。
林绍文盯着祖父的嘴唇,尝试解读唇语。他大学时选修过手语和唇语课程,此刻那些知识本能地浮现。
**“时...机...到...了...”**
**“第...三...夜...”**
**“全...部...的...眼...”**
**“看...见...真...相...”**
每个词都说得极其缓慢,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仿佛说话的不是遗体,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操纵这具皮囊。说完这四个短语后,林金泉的嘴闭上了,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暗红色的光点更亮。
紧接着,两具遗体的眼眶开始渗出液体。
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在幽绿色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寿衣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伴随着一种甜腻的、类似杏仁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气味。
“那是...什么?”林国栋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陈志忠当机立断,“盖棺!现在!”
他和林国栋合力去推林金泉的棺盖。棺材盖很重,两人用尽全力才移动了一点点。林绍文也上前帮忙,陈美玲则去推林金火的棺盖。
就在林绍文的手碰到祖父棺材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变了——灵堂还在,但多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了“眼睛”。
不是遗体上的眼睛,而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的眼睛。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在流泪,有的在流血。这些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灵堂,每一只都在看他,瞳孔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而在那些眼睛之间,有淡淡的、翅膀形状的影子在穿梭,像是巨大的蝴蝶,但轮廓模糊,如同水中倒影。
“绍文!帮忙!”陈志忠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林绍文甩甩头,将幻觉从脑中驱散,用力推棺盖。终于,林金泉的棺材盖上了。另一边,陈美玲和她父亲也盖上了林金火的棺盖。
但事情没有结束。
棺材内部传来抓挠声。
缓慢的、持续的抓挠,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从两具棺材里同时响起。咔啦、咔啦、咔啦...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怎么会...”林国栋踉跄后退,“他们已经...已经死了三天了...”
“不是他们在动。”陈志忠脸色铁青,“是别的东西在棺材里。”
话音刚落,棺材盖开始震动。不是被从内部顶撞的那种剧烈震动,而是高频的、细微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疯狂振动翅膀。木板接缝处,那种珍珠色的粘液渗了出来,越来越多,沿着棺材外壁流淌,在地面上汇集。
更可怕的是,液体中似乎有东西在游动——微小的、半透明的幼虫状生物,细如发丝,但在烛光下能看到它们头部有两个黑点,像是未睁开的眼睛。
“离开灵堂!现在!”陈志忠大吼。
四人退出灵堂,陈志忠从外面拉上推拉门,插上插销。门板后面,抓挠声和震动声还在继续,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四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林绍文终于问出声。
“我不知道。”陈志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活了五十多年,处理过无数丧事,从未见过这种事。你祖父和你叔父...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国栋突然蹲下身,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这个一直保持冷静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王淑芬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丈夫的样子,也哭了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海浪声和哭泣声。
陈美玲走到林绍文身边,低声说:“你祖父说的‘第三夜’,是什么意思?是指停灵的第三夜,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是出殡前夜。”林绍文看向灵堂紧闭的门,“明天是停灵第二天,后天早上出殡。所以‘第三夜’就是明晚。”
“那‘全部的眼看真相’呢?”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陈志忠安抚好林国栋夫妇,让他们回屋休息,自己和陈美玲则决定留下守夜——虽然灵堂的门已经插上,但没人敢保证里面不会再有异动。
林绍文也留了下来。三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面朝灵堂,背对主屋。陈志忠拿出了带来的米酒,倒了三杯。
“喝点,壮胆。”他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林绍文平时不喝酒,但此刻也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村长,你之前说鬼蝶可能不是邪恶的。”林绍文握着酒杯,“那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形成契约这种东西?”
陈志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父亲有一个理论,听起来很疯狂,但也许能解释一些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认为,‘初目’可能是一种...记录装置。不是机械的,而是某种精神或超自然的装置。它的作用是收集‘观看’——人类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人类的记忆所记录的经历。而海难者死前的瞬间,会释放极其强烈的情感和记忆,这些被‘初目’吸收后,形成了具有某种意识的集合体,也就是鬼蝶。”
“所以鬼蝶是在收集记忆?”陈美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