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记忆,还有‘视角’。”陈志忠说,“每个人看世界的方式都不同,鬼蝶想收集尽可能多的视角,来...理解这个世界?或者完成某种目的?我父亲推测,它可能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时机’?”林绍文想起祖父的唇语。
“可能。”陈志忠点头,“至于契约...也许不是鬼蝶主动提出的,而是‘初目’本身的运行机制。它需要持续的能量来源——也就是承者的眼睛和血脉。每一代承者付出代价,但同时,鬼蝶也会给予回报,比如你祖父的生还,或者陈阿目的‘窥秘之能’。这是一种交换,虽然不平等。”
林绍文想起陈阿目的遗言,他确实获得了某种能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直到被反噬。
“那我祖父得到了什么?”他问,“除了活下来?”
陈志忠露出复杂的表情:“你祖父没细说,但我父亲猜测,他得到了‘知识’。关于鬼蝶,关于‘初目’,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的知识。这也是为什么他花了半生研究这些,甚至可能在计划什么。”
“计划打破契约?”
“或者...利用契约。”陈志忠的声音低了下去,“绍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祖父明明知道毁掉‘初目’的方法,却不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林绍文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根据陈阿目的遗言,毁掉玉眼需要承者的血和手,祖父是第二代承者,应该符合条件。但他没有做,反而把线索留给了自己这个第三代。
除非...毁掉玉眼并不是祖父真正的目的。
“也许毁掉‘初目’并不能解除契约。”林绍文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者解除契约需要更复杂的条件,需要第三代的参与。祖父在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第三代成年的现在。”
陈美玲突然说:“林爷爷笔记里提到,鬼蝶在‘进化’。它们收集眼睛和记忆,在学习,在模仿人类。会不会...它们最终的目的,是成为人类?或者取代人类?”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鬼蝶不只是怨念的聚合体,而是具有明确目的、在学习进化的存在,那事情就更加可怕了。它们收集眼睛是为了看,收集记忆是为了理解,收集灵魂是为了...体验?
“就像科幻电影里AI学习成为人类一样。”林绍文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只不过它们用的是灵异手段,而且教材是死人的眼睛和记忆。”
“你这比喻让我更毛了。”陈美玲抱紧双臂,“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初目’可能就是它们的核心数据库。毁掉它,可能会让它们发狂。”
三人陷入沉思。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院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光线昏黄,投下的影子又长又扭曲。灵堂里静悄悄的,之前的异动似乎完全停止了,但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陈志忠又倒了一杯酒,忽然问:“绍文,你拿到‘初目’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比如...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
林绍文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有。我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眼睛,还看到翅膀的影子。而且镜子里的我有延迟,像是另一个人在模仿我的动作。”
“这是契约加深的表现。”陈志忠脸色凝重,“‘初目’在影响你的感知,让你逐渐能看见鬼蝶的世界。等到完全同步,你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林绍文明白。等到完全同步,他可能就成为鬼蝶的一部分了。
“有没有办法延缓这个过程?”陈美玲急切地问。
“远离‘初目’可能会有帮助,但不能根治。”陈志忠看向林绍文,“你打算怎么处理它?留在身边太危险,但丢掉或毁掉又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林绍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有玉眼的布袋。隔着布料,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脉动。“我想再研究一下。祖父留下了线索,陈阿目也留下了线索,也许还有我没发现的。”
“不要太勉强。”陈志忠警告,“这东西会侵蚀你的心智。陈阿目和你祖父都被它影响,最后...”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打断了。
风不是从海上吹来的,而是从灵堂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臭味。院子里的灯突然熄灭,不是跳闸,而是灯泡一个个从内部爆裂,玻璃碎片四溅。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别动!”陈志忠低喝,但已经晚了。
灵堂的门自动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从内部被缓缓拉开,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后的灵堂一片漆黑,连蜡烛的幽绿色光芒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浓稠的黑暗。
而从黑暗中,传来了翅膀的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密集的、无数蝴蝶振翅的声音,而是一对巨大的翅膀,缓慢、有力地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阴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后退!慢慢后退!”陈志忠站起来,挡在两个孩子身前。
但林绍文没有动。他被灵堂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在绝对的黑暗中,有一对眼睛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纯白的光,冷冽、刺眼,像是两盏探照灯。但那确实是一对眼睛的形状,巨大,至少有脸盆那么大,悬浮在灵堂深处的黑暗中。
眼睛缓缓转动,瞳孔收缩又扩张,像是在调整焦距。最后,它锁定了林绍文。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祖父那种含糊的低语,而是清晰、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音,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第三血脉...携带者...你带来了‘源眼’...”**
林绍文感到自己无法动弹,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与那对白光眼睛对视。
**“契约...即将完成...三代之约...最终阶段...”**
**“明夜...第三夜...带来‘源眼’...至西岸礁石...完成仪式...”**
**“若顺从...赐你永恒之眼...可视古今未来...”**
**“若反抗...血脉尽毁...魂飞魄散...”**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那种绝对的压迫感让林绍文几乎窒息。他试图说话,却发现连嘴唇都无法张开。
**“选择...在你...但时间...不多...”**
白光眼睛开始变暗,缩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翅膀扇动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几秒钟后,灵堂里的蜡烛重新亮起,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光芒,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院子里的灯没有恢复,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提供了微弱的光亮。林绍文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踉跄一步,被陈美玲扶住。
“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了?你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堂...”陈美玲的声音充满担忧。
“它...和我说话了。”林绍文喘息着,“鬼蝶,或者鬼蝶的核心,刚才在灵堂里,它和我说话了。”
他把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陈志忠听完,脸色铁青。
“明晚...第三夜...仪式...”他喃喃道,“果然,你祖父等的‘时机’就是这个。第三代成年的现在,契约进入最终阶段。鬼蝶要完成某种仪式,而‘初目’是关键。”
“什么仪式?”陈美玲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陈志忠看向灵堂,门依然敞开着,里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它给了你选择。顺从,或者反抗。这意味着...你有主动权?”
林绍文苦笑:“听起来更像是最后通牒。顺从就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反抗就死全家。这算什么选择?”
“至少说明它们不能直接强迫你。”陈美玲分析,“也许契约的最终完成需要你的同意?就像恶魔契约需要签名一样?”
“可能。”林绍文握紧手中的布袋,“所以明晚我必须去西岸礁石,带‘初目’去。但我可以选择带去是为了毁掉它,还是为了完成仪式。”
“太危险了!”陈美玲反对,“那明显是个陷阱!谁知道它们准备了什么?”
“但我有选择吗?”林绍文看向灵堂里两具棺材的轮廓,“祖父和叔父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爸,然后是我。而且如果仪式完成,可能不只是林家的事,整个村子都会受影响。”
陈志忠沉默良久,终于说:“我陪你去。”
“爸!”
“美玲,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林家的私事了。”陈志忠严肃地说,“如果鬼蝶完成仪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多的海难?更多的人被契约?作为村长,我不能坐视不管。”
陈美玲咬了咬嘴唇:“那我也去。”
“不行!”
“我必须去!”陈美玲坚持,“我有弟弟的仇要弄清楚。而且...我也算是知情者了,它们会放过我吗?”
陈志忠想反驳,但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逃跑,不要管我们。”
“成交。”
林绍文看着这对父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涉险。而自己的家人...父亲崩溃,母亲惶恐,他们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说。
“别说这个。”陈志忠摆摆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做什么准备?如果明晚要面对那种东西,总不能空手去吧?”
三人开始商量。陈志忠建议带上一些传统的辟邪物品:盐、米、符纸、桃木剑。林绍文则想到祖父笔记里可能有关键信息,决定再仔细研读。陈美玲则负责收集更多关于西岸礁石的历史和传说。
计划定下后,陈志忠和女儿回家做准备。林绍文回到自己房间,重新翻开《观蝶录》。
这一次,他不再按顺序阅读,而是寻找任何关于“仪式”、“第三夜”、“源眼”的关键词。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有几页被水渍污染,字迹模糊,但借助台灯侧光,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蝶之仪式,需三要素:源眼为核,血脉为引,潮满为时。于朔望之夜,潮水最高时,携源眼至‘目之座’,以承者之血激活,可开‘眼之扉’。”**
**“眼之扉开,蝶群可入世,不再限于风雨之夜。届时,凡有眼者,皆可见蝶;凡见蝶者,皆可为目。”**
林绍文倒抽一口冷气。如果这段记录是真的,那么仪式的目的就是让鬼蝶完全进入现实世界,不再受暴风雨的限制。而且它们可以影响任何有眼睛的人,把所有人都变成潜在的“眼睛”。
难怪祖父没有毁掉“初目”——毁掉它只能暂时阻止仪式,但不能解除契约。而鬼蝶会寻找新的“源眼”,或者等待新的时机。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在仪式进行时破坏它,同时解除契约。
但怎么做?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用隐形墨水写的字(是林绍文无意中把水洒在上面才显现的):
**“破仪之法,需在仪式进行时,以源眼对视蝶王真目,同时毁掉源眼。然此举九死一生,因蝶王真目可摄魂夺魄,对视者心智尽失。唯一生机:闭肉眼,开‘心眼’。然何为心眼?余终身未解。”**
闭肉眼,开“心眼”?这是什么意思?
林绍文反复思考,忽然想起陈阿目获得的能力——“窥秘之能”。那是用一只眼睛换来的,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某种“心眼”?
但陈阿目最后还是疯了。显然那种“心眼”有问题。
或者,“心眼”指的是别的?比如内心的洞察力?直觉?还是某种精神境界?
林绍文想得头疼,决定暂时放下。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即将过去,明天就是停灵第二日,后天早上出殡。
但明晚,他可能等不到出殡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之一——一副老式眼镜。林金泉晚年视力不好,配了好几副眼镜,这副是他在书房常用的,镜片很厚,镜腿上有深深的磨损痕迹。
林绍文戴上眼镜。度数不对,视野模糊,但奇怪的是,透过镜片看房间,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依然有延迟,但透过眼镜看,延迟更明显了——镜中人比他慢了两秒左右。而且,镜中人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微弱的银白色光,像是月光反射。
林绍文摘下眼镜,镜中人的眼睛恢复正常。再戴上,银白色的光又出现了。
“这眼镜...”他仔细检查镜片,发现左镜片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刻上去的。他拿到台灯下细看,认出那是一个古老的“目”字,被简化成了三条横线和一个圆圈。
祖父在眼镜上做了手脚?为什么?
林绍文忽然想到什么,戴上眼镜看向装有玉眼的布袋。透过镜片,他看到了惊人的景象——布袋不再是不透光的布料,而变成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玉眼。而且玉眼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散发出七彩的光芒,像是棱镜分光。
更诡异的是,玉眼周围有无数细小的丝线延伸出去,穿透布袋,穿透墙壁,伸向四面八方。那些丝线是半透明的,微微发光,像是能量的脉络。
其中几条最粗的丝线,直接连接到了林绍文的眼睛。当他转动头部时,丝线随之摆动,始终连接着。
“这就是契约的连接?”他喃喃自语。
透过这副特制的眼镜,他看到了“初目”与自己的联系,也看到了它与外界的连接。也许,这就是某种“心眼”?虽然不是真正的,但至少提供了视觉化的线索。
林绍文决定明晚戴上这副眼镜。也许它能帮助他看到鬼蝶的真实形态,或者找到仪式的弱点。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但对林绍文来说,这只是通往第三夜的倒计时。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岸的方向。晨雾笼罩着海岸线,礁石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潜伏的巨兽。
今晚,他将再次前往那个地方。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而是为了决战。
而他的武器,只有一副老花镜,一颗诡异的玉眼,和两个愿意陪他赴险的朋友。
“闭肉眼,开‘心眼’...”他低声重复祖父的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
晨光中,海面上飞过一群海鸟,它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是振翅的蝴蝶。
林绍文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如果你闭着眼睛,也许能看到更多。”**
也许,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