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第二天的早晨,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像是陈年淤血的颜色。海面异常平静,没有风,连浪花都变得温顺,只轻轻舔舐着岸边的礁石,发出疲惫的叹息声。
林绍文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祖父的笔记本、陈阿目的皮纸、还有那副特制的老花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无法驱散房间里的阴冷——那种寒冷不是来自温度,而是从墙壁、地板、家具内部渗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戴上眼镜,再次观察房间。透过镜片,世界变得诡异而透明。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能量脉络,那些半透明的丝线从各个方向延伸进来,最终都汇聚到桌上那个装有玉眼的布袋上。玉眼本身散发着七彩光芒,像是被困住的彩虹,但光芒中夹杂着污浊的暗红色,像是血液在水中晕开。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些连接自己的丝线变粗了。昨夜还只是细如发丝,现在已经像鞋带那么粗,而且颜色变得更深,呈现出暗紫色。丝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脉动,像是在输送什么——也许是能量,也许是信息,也许是诅咒本身。
“它在吸收我,还是在连接我?”林绍文低声自语。他尝试用剪刀剪断一条丝线,剪刀直接穿了过去,仿佛那些丝线只是幻觉。但当他用手指触碰时,却能感觉到微弱的刺痛和冰凉,像是触碰到了静电。
敲门声响起,是陈美玲。
“你醒着吗?我给你带了早餐。”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
林绍文摘下眼镜,世界恢复正常。他打开门,陈美玲端着托盘站在外面,托盘上是简单的稀饭和酱菜,但她的脸色比食物更苍白。
“你也没睡好?”林绍文侧身让她进来。
“根本睡不着。”陈美玲放下托盘,揉了揉太阳穴,“一闭眼就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还有那种...低语。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
林绍文心头一紧:“你也听到了?具体说什么?”
“听不清楚,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偶尔能分辨出一两个词:‘眼睛’、‘看’、‘第三’...”她打了个寒颤,“我爸也是,他说昨晚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海边,海水里浮出无数只眼睛,每只眼睛都在流泪,眼泪汇成海潮,要把他淹没。”
“契约在影响所有接触者。”林绍文想起陈志忠的推测,“‘初目’就像个信号发射器,靠近它的人都会被波及。不过你和你爸应该只是暂时的影响,不像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陈美玲注意到桌上的眼镜:“这是林爷爷的眼镜?有什么特别吗?”
林绍文递给她:“戴上看看。”
陈美玲戴上眼镜,立刻惊呼一声:“这...这是...”
“你也看到了?”
“嗯。那些丝线,还有玉眼的光芒...所以这不是幻觉?”陈美玲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眼镜能让看到那个‘世界’?”
“似乎是。祖父特制的,镜片上刻有符号。”林绍文指着那个“目”字标记,“我怀疑他不只是用这个来看书,还用来观察鬼蝶和‘初目’。”
陈美玲仔细端详镜片,忽然说:“等等,右镜片好像也有东西。”
林绍文接过眼镜,对着光线调整角度,果然在右镜片的边缘发现另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反向的“目”字,圆圈在三条横线下方,像是眼睛倒置。
“一个正,一个反...”陈美玲沉思,“会不会是代表‘阳眼’和‘阴眼’?或者‘肉眼’和‘心眼’?”
林绍文想起祖父笔记里那句“闭肉眼,开‘心眼’”。难道这副眼镜的左右镜片分别对应两种视觉?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次刻意用右眼单独看,然后左眼,果然发现了区别。
用右眼(正目符号)看,世界变得透明,能看到能量脉络和灵异现象,但细节模糊,像是透过毛玻璃。用左眼(反目符号)看,世界恢复正常,但能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细节——比如墙角阴影里蹲伏的模糊人形,窗外海面上漂浮的苍白面孔,天花板上倒挂着的、翅膀残破的蝶影。
这些影像一闪即逝,当他定睛细看时又消失了,只留下一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
“左眼看到的是...鬼魂?”林绍文不确定地说。
“也许不只是鬼魂。”陈美玲指向窗外,“你看海面,用左眼看。”
林绍文调整视线。透过左镜片,平静的海面变得热闹——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在海面上行走、沉浮、挣扎。有些穿着古装,有些是现代衣着,有些甚至穿着日据时期的制服。他们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指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深海,嘴巴开合,像是在呐喊,但没有声音。
而在这些亡魂的上方,巨大的蝶影缓缓盘旋,翅膀上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是...历年的海难者?”陈美玲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那些幻影。
“鬼蝶的‘收藏品’。”林绍文摘下眼镜,幻影消失,海面恢复平静,但那种沉重的感觉挥之不去,“它们收集的不仅是眼睛,还有死者的灵魂和记忆。”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饭后,林绍文决定再去灵堂看看。虽然昨晚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但作为长孙,他必须在出殡前守灵尽孝——哪怕那两具遗体已经变得不再安全。
灵堂里的气氛比昨晚更压抑。香烛燃烧产生的烟雾在天花板下积聚,形成一片低垂的灰白云层,缓缓旋转,形状隐约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林国栋依然坐在棺材旁的椅子上,但今天他的状态更糟:双眼深陷,脸颊凹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动作僵硬,像是被操纵的木偶。
王淑芬也在,她跪在蒲团上念经,但经文念得断断续续,不时抬头惊恐地看向棺材,仿佛害怕它们随时会打开。
“爸,你去休息一下吧。”林绍文轻声说,“我来看一会儿。”
林国栋缓缓转头,眼神空洞:“休息?怎么休息?一闭眼就听到你爷爷的声音,他在叫我...叫我跟他走...”
“那是幻觉,爸。你太累了。”
“不是幻觉!”林国栋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儿子的手腕,“是真的!你爷爷在等我!他说...说我们林家欠了债,必须还。你,我,我们都要还...”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掐进林绍文的皮肤里。林绍文吃痛,但没有挣脱:“爸,冷静点。爷爷已经去世了,那些声音是...”
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是鬼蝶的蛊惑?是契约的影响?还是逝者真的以某种方式存在?
林国栋突然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他喃喃着,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林绍文叹了口气,在母亲旁边的蒲团上跪下。他本想安静地待一会儿,但戴上眼镜(只用右镜片)后看到的景象让他无法平静。
两具棺材内部,有强烈的能量反应。不是生命能量,而是一种冰冷、粘稠的暗紫色光芒,从遗体的眼睛位置散发出来,穿透棺木,在灵堂里弥漫。那些光芒形成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缓慢挥舞,试图连接什么。
而林国栋和王淑芬身上,也有类似的能量丝线,比林绍文身上的细得多,但确实存在。这些丝线从他们的眼睛延伸出来,飘向棺材,与里面的光芒连接。
“契约的血脉连接...”林绍文明白了。不只是他,所有直系血亲都被标记了。只是作为第三代的他,连接最紧密,影响最深。
更可怕的是,当他切换到左镜片视角时,看到了别的东西。
灵堂里不止他们几个人。
还有“观众”。
半透明的人影挤满了灵堂的每个角落,有的站在地上,有的飘在天花板下,有的甚至挤在棺材旁边,脸贴着棺木,仿佛想钻进去。这些人影形态各异,衣着从古到今,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位置是空洞的,漆黑一片,像是被挖掉了眼珠。
而那些空洞中,不时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像是某种信号。
这些无眼的亡魂在“观看”这场葬礼,或者说,在等待什么。
“你在看什么?”陈美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小声问。
林绍文把眼镜递给她。陈美玲戴上后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也许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看不见。”林绍文接过眼镜,“看来今晚的仪式,观众不会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村长陈志忠带着几个村民来了,他们是来商量明天出殡事宜的。
看到灵堂里的景象,村民们明显不安。他们匆匆上香,低声与陈志忠交谈,眼神不时瞟向棺材,带着恐惧和忌讳。
“国栋,出殡的路线定好了。”陈志忠走到林国栋身边,“按照传统,从家里出发,绕村一圈,然后上山安葬。但是...”
“但是什么?”林国栋机械地问。
“有几个老人建议...直接火化。”陈志忠压低声音,“他们说,这种情况,土葬不吉利,可能会...尸变。”
林国栋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不行!我爸和我弟必须土葬!这是我们林家的传统!”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林国栋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人,“谁敢动我家人,我跟谁拼命!”
村民们吓得后退。陈志忠还想劝说,但林绍文摇了摇头。父亲现在的状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村长,就按传统办吧。”林绍文说,“至于其他的...今晚我会处理。”
陈志忠看着他,明白了言下之意,沉重地点点头。
村民们离开后,陈志忠留下,和林绍文、陈美玲到院子里商量晚上的计划。
“我查了潮汐表,今晚十一点是满潮,月亮会在十点半升起,是下弦月,不算圆,但足够照亮海面。”陈志忠展开一张手绘的海岸地图,上面标注了西岸礁石的具体位置,“按照你祖父笔记里的说法,‘潮满为时’,仪式应该在满潮时进行。所以我们必须在十一点前赶到‘目之座’。”
“目之座在哪里?”林绍文问。
“在这里。”陈志忠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位于西岸礁石区最外围,一块突出海面的巨大礁石,“这块礁石很特别,天然形成一个平台,上面有类似眼睛的纹路。老一辈叫它‘海神之眼’,但我怀疑那就是‘目之座’。”
林绍文仔细看那个位置,确实离他们之前探索的“望海眼”洞穴不远,但更靠近深海区。
“怎么过去?游泳?”
“退潮时可以走过去,但涨潮时那里会被淹没一半。”陈志忠说,“不过今晚情况特殊,我们需要在涨潮时上去,所以...得用船。”
“船?这种时候能找到船?”
“我有一艘小舢舨,平时放在东岸,我们可以悄悄划过去。”陈志忠说,“但问题是,鬼蝶知道我们会去吗?会不会设下陷阱?”
“它们知道。”林绍文肯定地说,“昨晚那个声音明确让我带‘源眼’去。但我怀疑,它们需要我‘自愿’前往,自愿参与仪式。就像恶魔契约需要签名,强迫的不算数。”
“所以它们会诱导,但不会直接绑架?”陈美玲分析。
“可能。但也有可能,它们无法在仪式前直接伤害我,因为我是关键‘祭品’。”林绍文苦笑,“这算不算主角光环?虽然是那种‘活不过三集’的主角。”
陈志忠没听懂网络梗,但理解了大概意思:“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准备了一些东西。”
他从带来的袋子里掏出几样物品:一包粗盐、一袋白米、一叠黄符纸、一把桃木剑,还有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不知名的草药。
“盐和米可以干扰灵体,符纸是我从镇上庙里求的,桃木剑是祖传的,据说能伤到邪物。”陈志忠一一解释,“草药是艾草和茉草,可以净化。”
林绍文看着这些传统辟邪物品,心情复杂。如果鬼蝶真的只是怨念聚合体,也许这些有用。但如果它们是更高级的存在,这些东西可能就像用玩具水枪对付坦克。
“我还带了这个。”陈美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数码相机,“如果能看到它们,也许能拍下来。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至少可以留下证据。”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录下声音,也许能分析出什么。”
“你们这是要搞灵异调查节目啊。”林绍文试图开玩笑,“不过也好,万一我们挂了,至少留下点资料给后人,算是临终贡献。”
“别说不吉利的话。”陈美玲瞪他一眼,但眼神里有关切。
三人继续商量细节。陈志忠建议下午先去探路,熟悉地形。林绍文则想再研究一下祖父的笔记,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中午过后,陈志忠父女回家准备,林绍文回到书房。他戴上眼镜,重新审视笔记本,这次特别注意那些被水渍污染、字迹模糊的页面。
用右镜片看,模糊的字迹竟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完全恢复,而是那些褪色的墨水在能量视觉下会发出微弱的光,形成可辨认的笔画。这眼镜果然是为研究这些而特制的。
他仔细辨认,在一页关于“蝶王”的记录中发现了新内容:
**“蝶王非单一个体,乃众目之意识集合。然每代契约,必有‘主目’相随。主目为蝶王在人世之化身,常寄于蝶群最大者翅上,或附于受契者亲族之身。”**
**“欲破仪式,必先识主目。主目有二相:一为蝶相,翅有金纹之目;二为人相,眸现异光之亲。破前者可弱蝶王,破后者可断契约。”**
林绍文反复读这段话。“主目”是蝶王在人间的化身,有两种形态:蝴蝶形态(翅膀上有金色纹路的眼睛)和人类形态(眼睛出现异光的亲人)。
人类形态...眼睛出现异光的亲人...
他猛地想起昨晚灵堂里,祖父遗体眼睛里的暗红色光点。还有叔父林金火跳楼前,眼睛里闪烁的诡异光芒。
难道他们就是“主目”的人类形态?被鬼蝶附身或操控的亲人?
但他们都死了。如果主目需要寄生于活人,那么现在可能寄生于...
林绍文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很正常,没有异光。但他戴上眼镜用左眼看时,发现自己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像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已经开始了...”他喃喃道。
契约的最终阶段,他可能正在逐渐成为“主目”的宿主。或者,主目已经在他身上,只是尚未完全显现。
那“破后者可断契约”是什么意思?杀死被寄生者?还是...
林绍文不敢细想。他回到书房,继续看笔记。下一页是关于“心眼”的详细说明,这次字迹更清晰:
**“心眼非肉眼,亦非天眼。乃‘见真实’之意。世人皆戴面具,万物皆覆伪装,唯心眼可见本质。”**
**“开心眼之法:弃视觉之依赖,信直觉之指引;舍理性之束缚,从灵性之感应。然此法凶险,稍有不慎,灵智尽失,永堕虚妄。”**
**“余曾尝试,见世界如万花筒,真实与虚幻交织,几近疯狂。故制此镜,分视两界,以保神智。然终非正道,镜中所见,仍非全貌。”**
原来如此。祖父制作这副特制眼镜,是因为他尝试开“心眼”差点疯掉,所以退而求其次,用物理手段看到一部分真相。但眼镜看到的仍然不是全部。
那真正的“心眼”到底是什么?如何在仪式中“闭肉眼,开心眼”?
林绍文陷入沉思。也许“心眼”不是一种视觉能力,而是一种认知状态?就像闭上眼睛,用其他感官和直觉去感知世界?
他决定做个实验。戴上眼镜,然后闭上眼睛。
起初一片黑暗。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房间里的能量流动。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玉眼散发的冰冷脉动,墙壁上能量脉络的细微震颤,窗外海面上亡魂聚集的沉重压力。
这些感觉不是通过皮肤,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形成印象,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视觉,但更立体,更全面。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能量背后的情绪:玉眼的饥渴和等待,亡魂的痛苦和不甘,鬼蝶的冷漠和贪婪。
但这种状态极不稳定,就像站在悬崖边缘,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深渊。有几次,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试图顺着这种感应连接过来——冰冷、粘稠的意念,像是深海下的触手,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他赶紧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太危险了...”他心有余悸。难怪祖父会差点疯掉。这种状态就像打开了自己精神的大门,任何东西都可能进来。
但也许,这就是在仪式中对抗鬼蝶的关键。用“心眼”看到真实,同时保护自己不被侵蚀。
下午三点,陈志忠父女回来了,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们去了西岸,但没敢靠近‘目之座’。”陈志忠脸色凝重,“那里...已经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
“蝴蝶。黑色的蝴蝶,停在礁石上,密密麻麻,几乎把整块礁石都覆盖了。”陈美玲描述时声音发颤,“它们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当我们靠近时,所有的蝴蝶同时转头——不是转身,是头转过来,眼睛看着我们。然后我们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时候未到...黄昏再来...”**陈志忠模仿那冰冷的声音,“所以我们就回来了。看来它们确实在等,等天黑,等涨潮,等仪式开始。”
林绍文将上午发现的关于“主目”的信息告诉他们。陈志忠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你是说,你可能已经被标记为‘主目’的宿主?”
“或者正在成为宿主。”林绍文指着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已经有红点了。而且按照笔记的说法,‘主目’有两种形态,人类形态会是‘眸现异光之亲’。这个‘亲’可能不只是血缘亲人,还包括...”
他看向陈美玲和陈志忠。
“接触过‘初目’的人?”陈美玲明白了。
“可能。所以你们也要小心,如果眼睛出现异常...”
“已经出现了。”陈志忠苦笑道,“我今天照镜子,发现右眼的眼白有点发黄,不是黄疸那种黄,是...琥珀色的斑点。”
陈美玲也点头:“我左眼的视力今天突然变模糊,像是有什么薄膜遮着,但眼科检查肯定查不出问题。”
三人都沉默了。契约的网正在收紧,不仅针对林绍文,还波及所有接触者。
“我们还有退路吗?”陈美玲轻声问。
“有。”林绍文说,“你们现在离开,远离渔村,也许能摆脱影响。但我...不行。”
“我们不会走的。”陈志忠坚定地说,“这事关系到整个村子,我是村长,不能逃避。美玲,你可以...”
“我也不走。”陈美玲打断父亲,“我说过了,我要知道弟弟的真相。而且...”她看向林绍文,“我们现在是队友了,不能临阵脱逃,对吧?”
林绍文感动又愧疚:“谢谢。但我必须说实话,今晚可能会死。不是夸张,是真的会死。鬼蝶不是普通的鬼魂,它们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我们可能就像蚂蚁试图对抗人类一样无力。”
“那也得试试。”陈美玲拿出手机,“你知道吗,我最近在看一些超自然论坛,有句话很有意思:‘面对未知的恐惧,人类唯一的武器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听起来很中二,但我觉得有道理。”
“确实很中二,像是热血漫画里的台词。”林绍文笑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真心笑出来,“不过你说得对。就算死,也要在死前给它们一拳,让它们知道人类不是好惹的。”
“就是这个气势!”陈美玲握拳。
陈志忠看着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好了,别太热血。现实不是漫画,我们必须有计划。如果情况不对,保命第一,仪式可以以后再破坏。”
三人再次细化计划。晚上八点出发,划船到西岸附近,观察情况。如果鬼蝶允许他们接近“目之座”,就在十一点满潮时进行仪式。林绍文负责带“初目”和尝试开“心眼”,陈美玲负责记录和辅助,陈志忠负责警戒和必要时使用辟邪物品。
“还有一个问题。”林绍文说,“如果‘主目’的人类形态出现在我们中间,怎么办?我是说,如果我们中的某人被完全控制...”
气氛再次凝重。
“如果有那种迹象,不要犹豫,把我打晕。”陈志忠严肃地说,“美玲也是。绍文,你也一样。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成为鬼蝶的傀儡。”
“明白。”
“还有这个。”陈美玲从包里掏出三个小型护身符,是用红绳编成的手环,上面串着一颗黑色的小珠子,“这是我昨晚做的,里面放了盐、米粒和艾草灰。可能没什么用,但...戴着吧,算是心理安慰。”
三人戴上护身符。林绍文能感觉到手环上有微弱的能量流动,确实有轻微的净化效果,但面对鬼蝶的力量,这就像用纸伞挡暴雨。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下午五点,天色开始转暗。不是正常的黄昏,而是一种不自然的提前黑暗,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幕布遮住了天空。云层低垂,呈现出暗紫色,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
海面再次起风,但不是往日的海风,而是带着腐臭味的阴风,吹得窗户咯咯作响。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风中狂舞,像是挣扎的人形。
林绍文的父母被陈志忠劝去休息,服了安眠药,希望能睡到天亮。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关键时刻被控制或干扰。
晚上七点,三人做最后准备。林绍文将玉眼用绒布包好,放进一个防水腰包,贴身携带。他戴上祖父的特制眼镜,调整好松紧。陈美玲检查相机和录音笔的电量。陈志忠将辟邪物品分装,便于取用。
七点半,他们悄悄离开老宅。村子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人在外面乘凉聊天,但今天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在地上拉出三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走到村口时,林绍文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灵堂的窗户透出烛光,但在他的左眼视角中,那烛光是暗红色的,窗户上挤满了无眼亡魂的脸,它们贴在玻璃上,目送他们离开。
“走吧。”陈志忠低声说。
他们沿着小路向东岸走去,陈志忠的小舢舨藏在那里。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带着刺耳的呼啸,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催促。
走到半路,林绍文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美玲问。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林绍文戴上眼镜,看向来路。
黑暗中,无数绿色的光点悬浮在半空,像是一群萤火虫。但当它们靠近时,能看清那不是萤火虫——是眼睛。蝴蝶翅膀上的眼睛,脱离了翅膀,独立漂浮在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别管,继续走。”陈志忠说,“它们只是在监视。”
他们加快脚步,但那些眼睛始终保持着距离,不靠近,也不离开,就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到达东岸时,已经八点十分。小舢舨藏在礁石后面,是一艘破旧的木船,最多能载三人。陈志忠检查了船况,确认没问题,三人上船,解开缆绳。
海面比想象的更黑,像是一整块墨玉,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每隔十秒扫过,短暂地照亮翻滚的波浪。风推着海浪,小船颠簸得厉害,陈美玲紧紧抓住船舷,脸色发白。
“没事,我划了一辈子船。”陈志忠安慰道,用力划桨。
船向西岸驶去。随着距离缩短,林绍文透过眼镜看到了令人窒息的景象。
西岸礁石区上空,盘旋着巨大的蝶影。不是一只,而是三只,每一只都有小型渔船那么大,翅膀缓缓扇动,带起阴风阵阵。它们的翅膀上布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扫视着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