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目之座”礁石上,确实停满了黑色的蝴蝶,层层叠叠,像是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更可怕的是海面之下。透过左眼视角,林绍文看到水下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无数张开的嘴巴在无声呐喊,无数空洞的眼眶在向上仰望。那些是海难者的亡魂,被鬼蝶束缚在此,无法超生。
“我的天...”陈美玲也看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镇定。”陈志忠虽然看不到全部,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退缩。”
船在距离“目之座”约五十米处停下,这里有一块较小的礁石可以暂时停靠。三人下船,将船系好,躲在礁石后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九点半,十点...
月亮在十点半准时升起,但月光是暗红色的,像是浸了血。月光照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诡异的暗红,波浪的顶端泛着血沫般的白边。
十点四十五分,潮水已经涨得很高,“目之座”礁石的平台露出水面部分只剩不到两平方米。停在上面的黑色蝴蝶开始骚动,它们纷纷飞起,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那三只巨大的鬼蝶缓缓下降,落在礁石平台上。它们的翅膀完全展开,几乎覆盖了整个平台,上面的眼睛全部睁开,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中射出,在海面上投下无数光斑。
“时候...到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只在林绍文脑中,而是实实在在地回荡在海面上,像是从海底传来,又像是从天空降下。
“去吧...携带者...带来源眼...完成契约...”
林绍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陈志忠想拉住他,但林绍文摇摇头:“我必须去。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陪你。”陈美玲也站起来。
三人小心地涉水向“目之座”走去。海水冰冷刺骨,水下那些苍白的手臂似乎想抓住他们的脚踝,但被某种力量阻隔,只能徒劳地挥舞。
走到平台边缘时,巨大的鬼蝶稍微挪动身体,让出一小块空间。它们翅膀上的眼睛全部转向三人,那种被数百只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令人疯狂。
林绍文强迫自己镇定,爬上平台。陈美玲和陈志忠跟在后面。
站在平台上,近距离观看鬼蝶,那种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它们的身体不像是实体,更像是凝聚的黑暗,表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翅膀上的眼睛真实得可怕,每一只都有独特的纹路和神情:有的惊恐,有的痛苦,有的茫然,有的疯狂。
而在中间那只最大鬼蝶的翅膀中央,有一只特别的眼睛——它是金色的,瞳孔是深邃的黑暗,周围有复杂的螺旋纹路。当林绍文与那只眼睛对视时,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吸入。
那就是“主目”的蝶相。
**“放下源眼...于中央石眼...”**那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林绍文看向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形状正是一只眼睛。凹陷底部光滑如镜,反射着暗红色的月光。
他犹豫了。一旦放下“初目”,仪式可能就正式开始,再无回头路。
**“放下...”**声音变得更加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林绍文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腰包。他能感觉到“初目”在发热,在震动,在渴望回到那个位置。
“绍文!等等!”陈美玲喊道,但她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陈志忠试图上前阻止,但另外两只鬼蝶微微扇动翅膀,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推开,他踉跄后退,差点跌入海中。
林绍文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恢复一点控制。他看向那只金色的主目,忽然明白了什么。
祖父笔记说:“破前者可弱蝶王,破后者可断契约。”
如果要破坏仪式,也许应该先攻击“主目”的蝶相。
但他没有武器。桃木剑在陈志忠那里,而且不一定有用。
除非...
他想起了“心眼”。
闭肉眼,开心眼。用心眼看到真实,也许能找到弱点。
林绍文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然后,他努力进入上午实验时的状态——放弃视觉,依靠直觉和灵性感应的状态。
起初一片混乱。他感觉到无数意识在周围翻腾:亡魂的痛苦、鬼蝶的贪婪、陈美玲的担忧、陈志忠的紧张。这些情绪像海啸般冲击着他,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渐渐地,他找到了焦点——那只金色主目散发的冰冷意识流。它像是一根黑色的光柱,从鬼蝶翅膀连接到平台中央的石眼,再延伸到海底深处。
而在那意识流中,有一个节点特别脆弱,像是一个结。林绍文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直觉那就是弱点。
他睁开眼睛,对陈志忠大喊:“村长!桃木剑!刺向中间那只蝶翅上的金色眼睛!”
陈志忠没有犹豫,抽出桃木剑,用尽全力掷出。
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向金色主目。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时,金色眼睛突然闭合。桃木剑刺在翅膀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刺进了腐烂的木头,然后被弹开,落入海中。
但这一下似乎激怒了鬼蝶。三只巨蝶同时扇动翅膀,强烈的阴风将三人吹得东倒西歪。海面开始剧烈翻腾,水下的亡魂发出无声的尖啸。
**“反抗...愚蠢...”**那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愤怒。
平台开始震动。石眼凹陷处,海水倒灌进来,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先是一点暗红色的光,然后是玉石的光泽,最后,一只巨大的玉眼从漩涡中浮现——比林绍文手中的“初目”大十倍,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才是真正的“源眼”?那林绍文手中的是什么?
**“赝品...可笑...”**声音带着嘲讽。
林绍文低头看向腰包,那里面的“初目”还在发光,但与空中那只巨眼相比,确实像是复制品。
“怎么会...”他喃喃道。
**“五十年前...林金泉偷换源眼...以为可骗过我...”**声音揭露了真相,**“然赝品亦有连接...真正的源眼...一直在海中...等待此刻...”**
祖父偷换了“初目”?他用赝品骗过了鬼蝶五十年?为什么?
林绍文忽然明白了。祖父不是不想毁掉真正的源眼,而是找不到——它一直在海底。所以他制作了赝品,用自己作为诱饵,等待第三代长大后,用赝品引出真正的源眼。
而现在,时机到了。
真正的源眼已经完全浮现,悬浮在平台上方三米处,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礁石区。那光芒中,能看到无数影像在闪烁:历代承者的死亡瞬间、海难者的最后记忆、鬼蝶翅膀上每只眼睛的过往...
而那只金色主目,正缓缓从鬼蝶翅膀上剥离,飞向空中的源眼,像是要与之融合。
一旦融合完成,仪式可能就完成了。
林绍文知道,他必须在融合前行动。但怎么做?用赝品攻击真品?还是...
他看向手中的赝品玉眼。虽然是赝品,但它与真品有连接,也与他有连接。也许...
“闭肉眼,开心眼。”他低声重复祖父的提示。
这次,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摘下眼镜。
世界瞬间恢复正常,看不到能量脉络,看不到亡魂,看不到那些诡异的光。但他却感觉更清晰了——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认知上的清晰。
他看到了金色主目与源眼之间的连接线,看到了自己与赝品玉眼之间的连接线,看到了所有亡魂与鬼蝶之间的连接线。
这些连接线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只源眼。
如果要破坏这张网,必须切断中心。
但怎么切断?
林绍文想起了陈阿目遗言中的话:“以蝶契承者之血浸之,再以承者之手毁之。”
血和手。承者的血和手。
他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美玲!相机!”他大喊。
陈美玲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举起相机。
“拍下我接下来做的事!记录下来!”林绍文说完,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涂在赝品玉眼上。
血液接触到玉眼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赝品玉眼剧烈震动,像是要炸开。
空中的源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速度加快,金色主目也加速飞向它。
林绍文没有停下。他用流血的手握住赝品玉眼,用尽全力,砸向平台中央的石眼。
“以林氏第三代承者之血与手,”他大声宣告,“毁此契约!”
赝品玉眼撞击石眼,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但不是玉眼碎了,而是石眼碎了。
平台中央,那天然的眼睛形状凹陷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射出刺目的金光。海水倒灌进缝隙,发出轰鸣。
空中的源眼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金色主目在空中乱飞。
三只鬼蝶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直接撕裂空气,形成可见的声波,将陈美玲和陈志忠震倒在地。
林绍文也站立不稳,但他死死盯着空中的源眼。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源眼中释放——不是力量,而是...记忆?意识?
无数影像涌入他的脑海:古代祭祀的场景、沉船的最后时刻、历代承者的挣扎、鬼蝶的形成过程...
而在这些影像的尽头,他看到了真相。
鬼蝶不是自然形成的怨念聚合体。
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者是一个古老的文明,或者说是那个文明遗留下来的装置——“源眼”。它的目的是收集死亡瞬间的数据,研究“意识从肉体剥离的瞬间现象”。
但装置失控了。收集的数据形成了自我意识,开始主动收集更多数据,甚至学会了与活人做交易,以获得更高质量的“样本”。
而所谓的契约,其实就是数据采集协议。每一代承者都是优质样本,他们的眼睛是高清摄像头,他们的记忆是丰富的数据包。
第三代之所以是“全债”,是因为要采集完整的一生数据,从出生到死亡,包括成为装置一部分后的永恒观察。
这才是真相。
不是什么诅咒,不是什么妖怪,只是一个失控的古代仪器,在漫长时间中扭曲成了传说中的怪物。
林绍文在意识洪流中几乎迷失。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个装置需要“自愿”的样本。强迫的数据会有噪音,不完整。
所以,如果拒绝,如果彻底切断连接...
他看向手中的赝品玉眼,它已经布满了裂痕,但还在发光。而他的血渗入了那些裂缝,形成了奇特的纹路。
“我拒绝。”他对着空中的源眼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拒绝这份契约。我拒绝成为你的数据。我拒绝。”
说完,他将赝品玉眼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摔在平台上。
这一次,玉眼彻底碎了。
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发出最后的光芒,然后熄灭。
而在碎片飞溅的轨迹中,林绍文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是祖父留下的信息,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存储在赝品中,只有在彻底毁坏时才会释放。
那是林金泉的影像,年轻时的他,站在书房里,对着“镜头”说:
**“绍文,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真相,并做出了选择。很好。”**
**“源眼无法被常规手段摧毁,但可以‘关闭’。关闭它的方法,是用一个更强的意识覆盖它的核心程序。而这个意识,必须来自完全理解它本质的人。”**
**“我将自己的意识备份植入了这个赝品中。当你毁掉它时,我的意识会短暂释放,冲击源眼的核心。但这只有一次机会,而且需要你的配合。”**
**“当你感觉到我的意识进入源眼时,用心眼‘看’到它的核心结构,然后在心中‘画’出一个新的程序——一个自毁程序。不需要复杂,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念头:‘停止收集,永久休眠。’”**
**“这很危险,你可能也会被卷入。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一切。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是我孙子,你有我没有的东西——对生命真正的热爱,和对自由坚定的渴望。”**
**“祝你好运。”**
影像消失了。而碎片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束,射向空中的源眼。
源眼剧烈震动,金色主目被弹开,三只鬼蝶发出痛苦的尖啸,翅膀上的眼睛一只只闭合。
林绍文闭上眼睛,进入“心眼”状态。这一次,他看到了源眼的内部结构——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网络,核心是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中存储着无数数据。
而在光球表面,有一个新的意识正在冲击——那是祖父林金泉的意识备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核心的防御。
林绍文集中全部精神,在心中“画”出那个指令:停止收集,永久休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将自己的意志注入其中。
源眼的旋转开始变慢,光芒开始减弱。那些存储的数据影像开始模糊、消散。
金色主目彻底失去了光芒,掉入海中。三只鬼蝶的形体开始变得透明,翅膀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消失。
海面下的亡魂停止了挣扎,他们的形体开始上升,浮出海面,对着天空张开双臂,然后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中。
仪式被逆转了。
但林绍文也到达了极限。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要被吸入源眼的核心,作为最后的数据样本。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陈美玲。还有陈志忠。
他们抱住林绍文,将他拉回现实。
“坚持住!别放手!”陈志忠大喊。
三人的意识连接在一起,形成一股合力,对抗源眼的吸力。
而这时,天边出现了第一缕真正的晨光。
不是暗红色,而是纯净的金色。
阳光照在源眼上,它最后的旋转停止了,光芒完全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巨大玉石,坠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三只鬼蝶完全透明,最后化作一阵黑烟,被海风吹散。
平台上的黑色蝴蝶纷纷掉落,落入海中,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了平静。亡魂全部消散,水下那些苍白的手臂不见了。
一切结束了。
林绍文瘫倒在平台上,精疲力尽。陈美玲和陈志忠也累得说不出话。
朝阳完全升起,将海面染成金色。温暖的光驱散了所有阴冷和恐惧。
过了很久,林绍文才勉强坐起来。他看向自己的手,那些暗紫色的丝线消失了。再看眼睛,瞳孔深处的红点也不见了。
契约解除了。
“我们...成功了?”陈美玲不敢相信地问。
“好像是。”林绍文虚弱地笑了笑。
陈志忠检查了平台和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源眼沉入深海,鬼蝶消散,亡魂超生...应该是成功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准备返回小船。
但在离开前,林绍文最后看了一眼海面。在阳光照耀的海水下,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在深处看着他。
那不是鬼蝶的眼睛,也不是亡魂的眼睛。
那是...感激的眼睛?
他摇摇头,可能是幻觉。
小船划回东岸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情绪需要消化。
回到老宅时,已经是上午八点。林国栋和王淑芬刚刚醒来,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只是觉得睡得特别沉。
当天的葬礼顺利进行。没有灵异现象,没有诡异声音,一切正常得令人感动。
林金泉和林金火被安葬在家族墓地,入土为安。
葬礼结束后,林绍文独自来到祖父墓前,放下一束花。
“谢谢你,爷爷。”他低声说,“还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微风吹过,墓碑上的照片里,林金泉的笑容似乎温暖了一些。
三天后,林绍文准备返回城市。陈美玲和陈志忠到车站送他。
“还会回来吗?”陈美玲问。
“当然。这里是我的根。”林绍文笑着说,“而且,我需要定期检查,确保没有后遗症。”
陈志忠拍拍他的肩膀:“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村里永远欢迎你。”
火车进站了。林绍文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渔村和大海。
阳光下,一切平静美好。
但他知道,深海之下,还沉睡着那个古代装置。虽然休眠了,但并没有被摧毁。
也许有一天,它会再次苏醒。
但到那时,会有新的人站出来面对。
就像祖父说的:面对未知的恐惧,人类唯一的武器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火车开动了。林绍文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眼睛。
只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