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碎裂后的第七天,渔村迎来了异常平静的一周。
海面恢复了往日的蔚蓝,浪花拍岸的声音重新变得清脆。礁石上那些可怖的“眼睛”纷纷脱落、腐烂,化作一摊摊粘稠的黑泥,被潮水冲刷殆尽。渔民们试探性地出海,捕回的鱼货眼睛恢复正常,肉质鲜美如初。出现眼部症状的村民也逐渐好转,视力恢复,幻觉消失。
表面上看,灾难已经过去。
但林绍文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的左眼没有再恶化,但翅膀状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永久烙印在虹膜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更关键的是,他依然能“感觉”到深海之下的那个存在——源眼,它在休眠,但它的“心跳”依然存在,缓慢、沉重、规律,像一颗沉睡巨兽的心脏,在海底深处搏动。
三十个潮汐周期。一个月。
倒计时已经开始。
“所以我们现在有四个星期的时间,找到一个几千年前的古文明遗物,把它从几千米深的海底捞上来,然后彻底摧毁——用什么方法还不知道。”张裕文在陈美玲家的客厅里总结,语气里带着技术宅特有的那种既兴奋又绝望的复杂情绪,“这任务难度堪比让原始人用石头造出宇宙飞船,然后飞去火星。”
“但我们必须试试。”林绍文站在窗前,望着平静的海面,“系统已经标记了这片海域,也标记了我。如果一个月后它重新启动,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眼睛化’这么简单了。笔记里提到过,源眼有‘净化协议’——清除所有干扰因素。”
“净化?”陈美玲不安地问,“什么意思?”
“不知道具体形式,但肯定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手段。”林绍文转过身,“可能是一场覆盖整个海域的能量脉冲,杀死所有生物;也可能是释放某种改造毒素,把一切变成它的傀儡;或者直接引发海底地震、海啸...祖父的笔记里只有这个词,没有详细说明,因为他也没见过。”
陈志忠重重叹了口气:“所以要么我们摧毁它,要么它摧毁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四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啄食,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心慌。
“第一步,确定源眼的具体位置。”张裕文打破了沉默,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分析了石板解体前的数据流,追踪到了能量回流的终点。大致在这里。”他调出一张海底地形图,在距离海岸约十五公里的位置标出一个点。
那是一片深海海沟,平均深度一千两百米,最深处达到一千八百米。地形复杂,暗流汹涌,即便是专业的深海潜水员也极少涉足。
“一千八百米...”陈志忠倒吸一口冷气,“普通的渔船和设备根本到不了那个深度。”
“不止深度问题。”张裕文放大图像,“这里的地磁场异常混乱,指南针会失灵。而且根据海洋局的历史数据,这片海域有记录以来发生过至少七次不明原因的船只失踪事件,最近一次是五年前,一艘研究船在那里失去了联系,三天后在五十公里外发现残骸,船上九人全部失踪,尸体都没找到。”
“听起来像是完美的‘别来这里’警告。”陈美玲苦笑道。
“但我们必须去。”林绍文说,“而且要在一个月内,准备好能到达那里、找到源眼、并摧毁它的方法。”
“说到摧毁...”张裕文调出另一份文件,“我这几天查了很多资料,关于如何摧毁高能量密度晶体结构。源眼本质上是某种能量结晶,对吧?常规的物理破坏可能无效,甚至可能引发能量爆炸,那会更糟。”
“祖父的笔记提到过‘逆共振’。”林绍文回忆,“让源眼吸收与其自身频率完全相反的波形,引起内部结构崩溃。我们毁掉石板时用的就是这个原理,但源眼比石板强大得多,需要的能量也大得多。”
“自然之力。”陈志忠突然说,“你祖父说需要借自然之力。雷暴、磁暴、地动...”
“现在这个季节,雷暴少见。磁暴不可控。地动...”张裕文摇头,“就算能引发地震,我们自己也会被波及,而且可能造成更大的灾难。”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与室内的沉重氛围形成残酷的对比。
“也许我们不需要自己提供能量。”陈美玲忽然说,“也许可以利用系统本身的能量。”
三人看向她。
“什么意思?”
“源眼在休眠,但它还在吸收地脉能量,维持基本运转,对吧?”陈美玲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让它的能量吸收循环‘短路’,让它自己超载自己...”
“就像往引擎里灌沙子。”张裕文眼睛一亮,“制造一个反馈循环,让它的能量无法正常流转,在内部积累直到爆炸。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知道它的能量流动路径,并且在关键节点上植入干扰物。”
“干扰物...”林绍文想到了什么,看向自己的左眼。
那翅膀状的纹路,不仅仅是标记,更是一种连接——他与源眼之间的能量连接。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也许,他可以成为那个“干扰物”。
但这个想法太疯狂,他没说出来。
计划初步确定:第一步,利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准备深海探测设备;第二步,在第二周进行第一次探测,确定源眼的确切位置和状态;第三步,设计并制造干扰装置;第四周,执行最终摧毁行动。
听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科研项目计划,只是研究对象是一个可能毁灭整个海岸线的古代超自然装置,而失败代价是所有人的生命。
“我会联系我在海洋研究所的朋友,看能不能借到深海探测器。”张裕文说,“但可能需要一些...创造性的理由。毕竟我不能说‘嘿,我想去海沟找一个会发光的古代邪恶眼球’。”
“就说我们在做民间海洋异常现象调查。”陈志忠提议,“最近的事故可以作为理由,研究海底地质活动对渔业的影响。”
“可以试试。”张裕文开始整理设备清单,“还需要声纳、水下摄像机、机械臂、采样器...以及一艘能到深海的船。这个我来想办法。”
林绍文则负责继续研究祖父的笔记,寻找更多关于源眼的细节。陈美玲和陈志忠负责在村里做准备,同时尽量维持正常,避免引起恐慌。
分工明确后,行动开始了。
***
接下来的日子,渔村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张裕文动用了所有人脉,最终以“私人海洋科研项目”的名义,租用了一艘小型海洋调查船“海探三号”。船主是个退休的老船长,对深海充满热情,听说要去探索那片神秘海沟,不但没拒绝,反而兴致勃勃地加入了。
“那片海域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老船长姓吴,六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刻满皱纹,但眼神锐利如鹰,“三十年前,我跟一艘日本科考船去那里做海底采样。那天天气很好,风平浪静,但下潜到八百米左右时,所有仪器突然失灵,声纳屏幕上全是雪花。船上的人都说听到了...歌声。”
“歌声?”林绍文警觉地问。
“嗯,不是人声,像是...鲸鱼的歌声,但更复杂,更像是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吴船长点燃一支烟,“那歌声直接通过船体传上来,不是通过水听器。船上的日本科学家很兴奋,说可能是发现了新的鲸鱼种类。但我感觉不对劲,那歌声里...有词语。不是日语,不是中文,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言,但你就是能听懂意思。”
“它说了什么?”陈美玲问。
吴船长沉默片刻,吐出一口烟:“它在叫名字。船上所有人的名字,包括那些日本人。用我们的语言叫我们的名字。然后它说...‘来看我’。”
船舱里一时寂静。
“后来呢?”张裕文打破沉默。
“后来我坚持要上浮,但日本领队不同意,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吵了起来,就在这时,下潜器传来了紧急信号——机械故障,必须立刻上浮。等我们把下潜器拉上来,里面的两个科学家已经...疯了。”
“疯了?”
“嗯。眼神呆滞,不停重复一句话:‘眼睛在看着,眼睛在看着。’”吴船长掐灭烟头,“回去后,那两人住进了精神病院,半年后相继自杀。死前都在纸上画满了眼睛。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片海域。”
这个故事给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你还是同意带我们去。”林绍文说。
吴船长苦笑:“我老了,没几年可活了。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而且...”他看向窗外的大海,“那东西还在那里,对吧?它不会自己消失。如果这次你们真能解决它,也算给我那些老朋友一个交代。”
设备陆续到位:一台小型遥控无人潜水器(ROV),配备高清摄像头、机械臂和采样装置;一套多波束声纳系统;还有张裕文自己组装的特殊传感器,用于探测异常能量频率。
同时,林绍文在祖父的笔记中发现了关键信息。在一页用密语写成的记录里(他花了三天才破译出来),记载了源眼的物理特性:
**“源眼非石非玉,乃‘固化之光’。其表坚不可摧,然内有三窍,如眼之瞳孔,为能量流转之节点。若以逆频共振同时冲击三窍,则可令其自内瓦解,化为凡尘。”**
三窍,三个能量节点。需要同时攻击。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至少三个干扰装置,精确同步,同时发射。
张裕文根据这个信息调整了设计方案。他制造了三个小型但高功率的频率发射器,可以通过ROV的机械臂安装在源眼周围,然后远程同时激活。
“但还有一个问题。”在最后一次准备会议上,张裕文指出,“我们不知道源眼的具体大小和形态,也不知道那‘三窍’的具体位置。如果安装位置偏差几厘米,可能就无效。”
“那就在安装前先用传感器扫描,确定位置。”林绍文说。
“扫描需要时间,而且ROV在水下能停留的时间有限。”张裕文查看数据,“锂电池供电,最多支持四个小时。下潜到一千八百米需要一个小时,上浮一个小时,中间只有两小时作业时间。如果一次不成功...”
“那就多去几次。”陈志忠说,“我们有两周时间进行探测。”
“理论上可以,但每去一次,风险就增加一分。”张裕文表情严肃,“那片海域的异常磁场会影响电子设备,去得越多,设备故障的概率越大。而且...我不确定源眼在休眠状态下对探测会有什么反应。它可能被‘唤醒’。”
讨论到最后,决定采取最谨慎的方案:第一次下潜只做扫描和拍照,不进行任何接触。如果一切顺利,第二次再安装干扰装置。
倒计时第十五天,“海探三号”准备出航。
出发前夜,林绍文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而是一个异常清晰的梦。他站在海底,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他走向那光芒,发现那是源眼——但不是休眠状态,而是完全激活的状态。它悬浮在海水中,缓缓旋转,表面流光溢彩,三窍位置发出强烈的脉动光芒。
而在源眼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祖父林金泉,但又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人。这个林金泉更加年轻,眼神锐利,表情严肃。他穿着奇怪的衣服,像是某种古代服饰,又像是实验室的白大褂。
“绍文。”祖父开口,声音直接在林绍文脑海中响起,没有通过海水传播,“时间不多了。”
“爷爷?你怎么...”
“我不是你真正的祖父,只是他留在源眼中的意识碎片。”那个林金泉说,“五十年前,我用赝品替换真品时,在源眼的核心程序中植入了一个‘后门’,也留下了这部分意识。这是我的保险措施。”
林绍文感到既震惊又困惑:“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源眼即将进入下一个激活周期,我的意识碎片也随之苏醒。”林金泉指向源眼,“听着,绍文,我时间不多。源眼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古老文明——‘目之民’。他们崇拜眼睛,认为眼睛是连接灵魂与宇宙的窗户。源眼是他们最伟大的创造,用来收集‘观看’的数据,研究意识的本质。”
“但失控了。”
“是的。目之文明在灾难中灭亡,源眼被遗弃在海底,经过漫长岁月,它收集的死亡和痛苦数据形成了自我意识,变成了现在的‘系统’。”林金泉的表情变得痛苦,“我年轻时发现了它,本想研究,却被它诱惑,达成了那个愚蠢的契约。我用后半生试图弥补错误,但还不够。”
“告诉我怎么摧毁它。”林绍文急切地说。
“常规方法无法摧毁,但可以‘格式化’。”林金泉说,“源眼的核心是一个存储矩阵,里面记录了几千年来收集的所有数据。如果能让这些数据混乱、覆盖、自相矛盾,矩阵就会崩溃,源眼会变回一块普通的能量晶体,失去意识。”
“怎么做到?”
“你需要进入源眼内部。”林金泉的话让林绍文心头一紧,“不是物理进入,是意识进入。通过连接——你眼睛上的纹路就是连接通道。但这样做极其危险,你可能永远无法回来,或者意识被源眼吸收,成为它的一部分。”
“如果我不做呢?”
“一个月后,源眼会完全苏醒,启动‘净化协议’。它会释放一道覆盖整个东海的能量脉冲,杀死所有‘干扰因素’——也就是所有未被它控制的生物。然后,它会开始新的扩张阶段,把整个海洋,然后是陆地,都变成它的观测网络。”林金泉的身影开始变淡,“选择在你,绍文。我可以为你打开后门,但进去之后,只能靠你自己。”
“等等!‘目之民’为什么制造这种东西?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林金泉的身影几乎透明了,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他们认为...意识可以永生...只要被足够多的眼睛看到...记住...源眼最初是...坟墓...也是摇篮...”
话没说完,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林绍文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微弱的晨光从地平线透出。
他摸了摸左眼,纹路在隐隐发热。
选择。
又是选择。
但这一次,他其实没有选择。如果他失败,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如果他成功,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死。
这个算术题很简单。
***
第二天上午九点,“海探三号”准时起航。除了林绍文、陈美玲、张裕文、陈志忠和吴船长,船上还有两名船员——吴船长的儿子和侄子,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
天气出奇的好,天空万里无云,海面平静如镜。但正是这种“好天气”,在渔村人看来反而有些不祥——暴风雨前往往有这样的平静。
航行了两个小时后,目标海域出现在视野中。从表面看,这里和其他海域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蓝色海水,一样的白色浪花。但船上的仪器已经开始显示异常。
“磁场强度波动。”张裕文盯着屏幕,“比正常值高了三倍,而且不稳定,像是有东西在
“水温也异常。”吴船长的儿子,一个叫阿杰的壮实青年报告,“表层水温正常,但往下五十米,温度突然下降五度,然后在一百米处又回升。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温度梯度。”
“声纳有发现吗?”林绍文问。
张裕文调整声纳设置:“海底地形显示,正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凸起结构,直径大约三十米,高度十米左右。形状...很规则,像是人造的。”
“那就是源眼的位置。”林绍文说,“准备下放ROV。”
ROV被缓缓放入水中。通过光纤传输,控制室里的屏幕显示出水下画面。起初是明亮的蓝色,随着下潜深度增加,光线迅速减弱,到两百米时已经是一片深蓝,五百米后进入完全的黑暗,只有ROV的灯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下潜过程还算顺利,除了偶尔的电流干扰导致画面短暂闪烁。一小时后,ROV到达海底一千八百米深度。
灯光照亮了一片诡异的海底景观。
这里没有珊瑚,没有常见的海底生物,只有光滑的、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规则的几何纹路,像是某种巨型电路板。而在这些纹路的中心,就是源眼。
它比林绍文在梦中看到的更大——直径约十五米,高度约八米,整体呈扁圆形,表面光滑如镜,材质像是黑曜石与水晶的混合体,内部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像是有血液在其中循环。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表面有三个明显的凹陷,排列成正三角形,每个凹陷中心都有一个更深的孔洞,正是笔记中提到的“三窍”。此刻,三窍中都有微弱的光芒在脉动,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我的天...”张裕文喃喃道,“这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看那些纹路,这精度,这对称性...”
陈美玲用颤抖的手操作着控制杆,让ROV的摄像头缓缓绕源眼一周。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画面显示,源眼与海底岩石是完全一体的,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或者反过来——是它融化了周围的岩石,把自己嵌了进去。
“能靠近三窍吗?”林绍文问。
张裕文操纵另一组控制杆,让ROV的机械臂缓缓伸向其中一个窍穴。当机械臂的金属尖端距离窍穴约半米时,屏幕突然剧烈闪烁,所有数据瞬间紊乱。
“强磁场干扰!”张裕文喊道,“ROV失去控制了!”
画面中,ROV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机械臂乱挥,撞在源眼表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奇怪的是,撞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源眼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收回!立刻收回!”吴船长命令。
张裕文拼命操作,但控制系统没有响应。ROV继续失控旋转,眼看就要撞毁。
就在这时,源眼突然发出一次强烈的闪光。
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透过三窍射出三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射向上方。光柱穿透一千八百米的海水,在海面上形成了三个巨大的光斑,即使在大白天也清晰可见。
同时,船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古老乐器的合奏,还夹杂着海浪声、风声、以及某种生物的鸣叫。
那声音中,有词语:
**“检测到接触...识别:探测装置...无生命特征...忽略。”**
**“检测到上方载体...有生命特征...分析中...”**
声音持续了约十秒,然后突然停止。光柱也同时消失,海面恢复平静。
ROV的失控也停止了,它静静悬浮在源眼前方,所有系统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刚才...那是什么?”陈美玲脸色苍白。
“它在扫描我们。”林绍文感到左眼在剧烈刺痛,“它知道我们来了。”
张裕文迅速检查ROV状态:“所有系统正常,但存储设备...被格式化了?刚才拍摄的所有画面和数据都不见了,只剩下空白。”
“它清除了我们的记录。”陈志忠沉声说。
“不止。”吴船长指着窗外,“看海面。”
众人看向海面。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翻涌,不是风浪,而是从深处涌上来的涌动。海水的颜色也在变化,从蓝色逐渐变成墨绿色,又变成暗紫色。
更可怕的是,海面上开始浮现东西。
不是鱼,不是垃圾,而是...眼睛。
无数只眼睛,半透明的,大小不一,从乒乓球到篮球大小,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它们全部睁开,瞳孔对准“海探三号”,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智能的注视。
“它醒了...”林绍文喃喃道,“虽然没有完全苏醒,但防御系统已经激活了。”
“收回ROV,立刻离开这里!”吴船长下令。
ROV被快速收回。船调转方向,全速驶离这片海域。那些浮在海面上的眼睛没有追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直到船只驶出几公里后,才逐渐沉入海中,消失不见。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刚才的经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们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个沉睡的装置,没想到它已经具备了如此强大的防御和识别能力。
“我们不可能安装干扰装置。”张裕文打破了沉默,“只要接近到一定距离,它就会干扰所有电子设备。而且它会扫描识别,如果是生命体,可能会触发更强烈的反应。”
“如果是非电子设备呢?”陈志忠问,“用机械装置,不用电,纯机械操控?”
“深度一千八百米,水压巨大,纯机械装置很难精确操作。”张裕文摇头,“而且就算能安装,怎么远程同时激活三个干扰器?没有电子信号,怎么确保同步?”
又一个死胡同。
林绍文摸着自己的左眼。梦中祖父的话在耳边回响:“你需要进入源眼内部...通过连接...”
也许,这是唯一的方法。
但他没有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回到渔村后,团队召开紧急会议。第一次探测以失败告终,还差点损失了昂贵的设备。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源眼并非完全沉睡,它保持着基础的防御和识别功能。
“我们需要新的方案。”张裕文在白板上写下问题,“1.如何接近源眼而不触发防御?2.如何安装干扰装置?3.如何确保三个装置同时激活?”
众人苦思冥想,但都想不出完美的答案。
就在这时,陈美玲的手机响了。是村里卫生所的医生打来的。
“美玲,你快来卫生所!出事了!”
四人赶到卫生所,看到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卫生所里躺着七个村民,都是今天早上出海的渔民。他们并排躺在病床上,眼睛全部睁开,瞳孔放大,眼神空洞。但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球表面,浮现出了影像。
不是反射的影像,而是从眼球内部透出的、全息投影般的影像。
每一个人的眼球上,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一个人的眼球上是一片深海,源眼在缓缓旋转。
另一个人的眼球上是“海探三号”船上的画面,正是今天上午的场景。
第三个人的眼球上是林绍文的脸,特写,左眼的翅膀纹路清晰可见。
第四个人的眼球上是密密麻麻的眼睛,浮在海面上。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他们怎么了?”陈志忠震惊地问医生。
“不知道。”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脸色惨白,“今天下午被其他渔船送回来的,说是突然在船上昏倒。我们检查了,生命体征正常,脑电波也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而且眼睛变成这样...”
林绍文走近其中一个渔民,仔细看他眼球上的影像。那是源眼的画面,但视角很奇特,不是从外面看,而是...从内部看?像是在源眼内部往外看。
“他们在共享源眼的视角...”他喃喃道。
“什么?”陈美玲问。
“源眼在通过他们的眼睛看世界。”林绍文解释,“或者说,它在测试连接。这些渔民今天早上去的海域离源眼位置比较近,可能进入了它的影响范围,被‘连接’了。”
“能断开连接吗?”陈志忠急切地问。
林绍文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摧毁源眼,连接应该会自动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