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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终末之潮(2/2)

“前提是他们能撑到那个时候。”医生忧虑地说,“他们的身体机能虽然在维持,但如果不吃不喝,最多能撑一周。一周后...”

一周。时间又缩短了。

压力如山般压在每个人肩上。七个无辜村民的性命,加上一个月后可能的大规模灾难,让这个任务变得不再只是理论上的危险,而是现实的、紧迫的生死问题。

那天晚上,林绍文做出了决定。

他找到张裕文,提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我要下去。亲自下去,接近源眼。”

“你疯了?一千八百米深度,没有专业潜水设备,光是水压就能把你压成肉酱!”

“不是物理下去。”林绍文指着自己的左眼,“是通过这个连接,意识下去。祖父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张裕文愣住了,他盯着林绍文看了很久,最终说:“就算理论上可行,你怎么保证意识能回来?如果回不来呢?”

“那我就留在那里,从内部破坏它。”林绍文平静地说,“你们可以在外部配合。当我进入源眼内部后,我的身体会进入类似那些渔民的状态。如果我在内部成功制造混乱,源眼的防御可能会暂时失效,那时候你们就用ROV安装干扰装置,同时激活。”

“你怎么在内部制造混乱?”

“祖父说源眼的核心是数据存储矩阵。如果我能让那些数据混乱、自相矛盾,矩阵就会崩溃。”林绍文说,“就像往一个完美运转的电脑里塞入无数病毒和错误指令。”

张裕文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这计划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但也是唯一的计划。”林绍文说,“而且,我有一些优势——我是林氏血脉,曾经是契约者,源眼对我可能有某种...亲和力?或者至少不会立刻排斥。”

劝说无用,张裕文最终同意了。两人开始详细规划。

意识连接需要林绍文在尽可能接近源眼的地方进行,但不是物理接近,而是在能量层面上接近。张裕文设计了一个特殊的“连接增强器”,原理是放大林绍文眼睛上那个纹路发出的微弱能量信号,让它能够穿透一千八百米的海水,与源眼建立更强的连接。

同时,他们还需要一套生命维持系统,保证林绍文的身体在意识离开期间能够存活。还有监控设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和脑波活动,以判断他在源眼内部的状况。

准备时间:三天。

这三天里,渔村的情况继续恶化。

又有三个村民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眼睛变成“显示器”,播放着诡异的影像。恐慌开始蔓延,一些家庭已经悄悄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陈志忠尽力安抚,但效果有限。

更糟的是,海面上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异常。夜晚,西岸海域会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即使隔着几公里也能看到。有胆大的年轻人去拍照,但照片洗出来都是一片模糊,相机也经常莫名其妙失灵。

动物行为也越发诡异。村里的狗对着空气狂吠,猫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连鸟都不再在海面上飞翔。

倒计时第十二天,一切准备就绪。

林绍文躺在“海探三号”船舱内特制的躺椅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传感器和生命维持设备。张裕文设计的“连接增强器”是一个头盔状的装置,内部有精密的电磁线圈,可以放大特定的能量频率。

“记住,”张裕文最后一次叮嘱,“你的意识进入后,时间感可能会扭曲。可能你觉得在里面待了几小时,实际上外面才过去几分钟,或者反过来。我们会监控你的脑波,如果出现危险模式,我们会强行中断连接,把你拉回来。”

“强行中断会怎样?”

“可能造成意识损伤,或者...意识无法完全回来。”张裕文没有隐瞒风险,“但总比完全迷失在里面好。”

林绍文点点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陈美玲和陈志忠。

陈美玲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她努力保持镇定:“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林绍文微笑,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

陈志忠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家以你为荣。”

一切就绪。张裕文启动设备,连接增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林绍文感到左眼开始发热,然后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燃烧。

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看到的,是陈美玲担忧的脸。

然后,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绝对的、虚无的黑暗,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不存在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林绍文感到自己在坠落,或者上升,他分不清方向。没有重力,没有参照物,只有无尽的坠落感。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暗红色的光,像是远处的一盏灯。他朝着那光“移动”(没有身体,如何移动?),光点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源眼。

但不是他之前看到的物理形态的源眼,而是它的“意识形态”——一个由无数光线和数据流构成的复杂结构,像是一棵发光的树,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

而在这个结构的中心,有一个“空间”。

林绍文的意识被吸入那个空间。

***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平台上,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整个空间被均匀的暗红色光芒照亮。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眼睛”,它悬浮在半空,缓慢眨动,每一次眨动,周围都会浮现出无数的影像片段:古代祭祀的场景、海难的瞬间、历代承者的记忆、还有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这就是源眼的核心意识。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整个空间传来。

林绍文转过身,看到了“林金泉”——或者说是祖父留在这里的意识碎片。他看起来比梦中更真实,但依然有种虚幻感,像是全息投影。

“爷爷。”

“我不是你爷爷,只是他的副本。”那个意识体说,“但你可以这样叫我。毕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

“我该怎么做?”

“看那里。”林金泉指向空间中央的巨大眼睛,“那是源眼的‘自我意识’,也是它的防御核心。要破坏源眼,你需要进入那个眼睛,找到它的记忆矩阵,然后植入混乱。”

“怎么进去?”

“通过连接。”林金泉指了指林绍文的眼睛(尽管他现在没有物理身体,但在这个意识空间中,他依然有自我形象),“你的左眼纹路是钥匙。但警告你,一旦进入,你可能看到的东西...会超出你的承受能力。源眼存储了几千年的死亡和痛苦,那些记忆会冲击你的意识。”

“我准备好了。”

“真的吗?”林金泉看着他,“即使看到自己的死亡?看到所有你爱的人的死亡?看到世界终结的可能未来?”

林绍文沉默了。但最终,他点头:“我必须这么做。”

林金泉的身影开始变淡:“那么去吧。我会在外面为你维持连接,但时间有限。在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逝与外界不同,但我的能量只能维持大约...外部时间的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必须出来,否则通道会关闭,你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明白了。”

林金泉完全消失了。林绍文深吸一口气(意识需要呼吸吗?),走向空间中央的巨大眼睛。

越靠近,周围的影像就越密集、越清晰。他看到古代的人们跪拜眼睛图腾;看到船只在暴风雨中沉没,溺水者最后的挣扎;看到历代承者与鬼蝶达成契约的瞬间;看到自己的祖父年轻时的恐惧与决心;看到父亲林国栋出生时的喜悦;看到自己小时候在渔村玩耍...

还有无数陌生人的记忆:恋人的初吻、母亲的摇篮曲、战士的最后一战、学者的顿悟时刻...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生死离别,都被源眼记录、储存、分析。

终于,他站在了巨大眼睛的面前。眼睛的瞳孔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深不见底。

林绍文伸手触碰漩涡。

瞬间,他被吸入。

***

接下来的经历无法用语言完整描述。

那是信息的洪流,是记忆的海洋,是几千年来无数意识碎片的集合。林绍文在其中沉浮,时而是一个古代祭司,主持着眼睛祭祀;时而是一个溺水的水手,在绝望中挣扎;时而是一个年轻的母亲,看着病榻上的孩子;时而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研究源眼的秘密...

他在无数人生中穿梭,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感受他们的恐惧与希望。但所有这些记忆中,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观看与被观看,记录与被记录,眼睛是连接一切的媒介。

而在这些记忆的深处,他找到了源眼的本质。

它确实是一个“坟墓”,也是“摇篮”。

目之文明的最后一代人,在灾难降临前,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源眼中,希望以数据的形式获得永生。但他们失败了——意识上传后失去了自我,融合成了一个混乱的意识集合体。而这个集合体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吸收新的死亡记忆,变得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扭曲。

它最初的目的只是“记录”,记录一切被眼睛看到的事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渴望“更多眼睛”,渴望“更多视角”,于是形成了鬼蝶系统,通过契约收集眼睛和记忆。

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个失控的程序,在执行最初设定的指令:收集数据,分析意识本质。

但它的收集方式,对活着的世界来说,就是灾难。

林绍文在这记忆海洋中寻找,寻找那个可以植入混乱的节点。他看到了源眼的代码结构——那不是二进制的计算机代码,而是一种基于视觉和记忆的多维数据结构。

要破坏这样的结构,不能简单地删除或覆盖,而是要让其中的数据自相矛盾,让逻辑崩溃。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源眼收集的记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即使是幻觉,也是某人真实经历过的幻觉。但如果,他植入一些“不可能的记忆”呢?

比如,一个既活着又死去的记忆。

比如,一个眼睛看到自己眼睛的记忆。

比如,一个观看者发现自己是被观看者的记忆。

这些悖论性的信息,可能会让源眼的处理逻辑陷入死循环。

林绍文开始“创造”记忆。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将他自己的记忆进行扭曲、组合、悖论化。

他创造了一个记忆:小时候的自己,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也在看着他,但镜中人的眼睛是源眼,而现实中的自己的眼睛也是源眼,无限反射,无穷无尽。

他创造了一个记忆:祖父林金泉在签订契约的瞬间,同时死亡和生存,既被鬼蝶带走,又活了下来。

他创造了一个记忆:源眼看到自己,分析自己,记录自己,而这个记录又被自己看到,无限循环。

一个又一个悖论记忆被植入源眼的数据流中。起初,源眼只是安静地吸收这些新数据,但渐渐地,它的处理速度变慢了。数据流中出现卡顿,影像开始重叠、扭曲。

林绍文感到周围的记忆海洋开始动荡,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扩散,越来越剧烈。

成功了。悖论在扩散,在感染其他数据。

但就在这时,源眼的防御机制被触动了。

那个巨大的眼睛突然睁开,瞳孔中射出强烈的光芒,照在林绍文的意识体上。

**“检测到异常数据...分析中...逻辑冲突...试图修复...”**

**“修复失败...错误扩散...启动隔离协议...”**

空间开始震动。林绍文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要将他从源眼内部驱逐出去。

但他还不能离开,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根据祖父的信息,源眼有三窍,是能量流转的节点。如果这三个节点被同时干扰,源眼会从物理层面崩溃。

现在,源眼内部因为数据悖论而混乱,防御系统受到影响,正是外部攻击的最佳时机。

但如何通知外面的张裕文?

林绍文集中全部意志,通过左眼的连接,发送一个信号——一个强烈的、重复的脉冲,像是心跳的加速。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如果源眼内部出现混乱,防御减弱,就发送这个信号。

发送信号消耗了巨大的能量,林绍文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淡化,像是要消散在这记忆的海洋中。

但他坚持着,一遍又一遍地发送。

终于,他感到外部有了回应。

三个微弱的震动,从源眼的三个方向传来,像是遥远的雷鸣。

干扰装置被激活了。

***

外部世界,“海探三号”上。

张裕文紧紧盯着监控屏幕。林绍文的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活动极其异常,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模式。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距离林金泉警告的一小时时限只剩十分钟。

“还没有信号吗?”陈美玲焦急地问。

“没...”张裕文的话没说完,屏幕突然变化。

林绍文的脑波出现了一串规律的强脉冲,每秒三次,持续不断。

“是信号!他成功了!”张裕文跳起来,冲向控制台,“启动ROV,安装干扰装置!快!”

ROV再次下放,这一次,它的机械臂上固定着三个银色的装置——就是张裕文设计的频率干扰器。

下潜过程比上次顺利得多。源眼周围没有了强烈的磁场干扰,也没有出现眼睛浮上来的恐怖景象。似乎它的防御系统真的被削弱了。

ROV到达源眼前方。张裕文操纵机械臂,将一个干扰器安装在第一个窍穴旁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安装完成。

“准备同时激活!”张裕文喊道,“三,二,一,激活!”

三个干扰器同时亮起蓝色的光芒,发出人耳听不到但仪器能检测到的高频振动。

源眼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起初只是细微的纹路,像是玻璃上的划痕。但裂纹迅速扩散、加深,像蛛网般覆盖了整个表面。

源眼内部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暗红色、亮红色、白色、黑色...颜色快速切换,像是失控的霓虹灯。

海底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源眼本身在剧烈振动,带动周围的海水和岩石一起震动。

“海探三号”剧烈摇晃,即使在海面上也能感受到下方的动荡。

“收回ROV,全速撤离!”吴船长命令。

ROV被快速收回。船只调转方向,驶离这片海域。

在驶出约一公里后,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即使在海面上也清晰可闻。海面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然后爆开,激起数十米高的水柱。

水柱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芒碎片,那是源眼的碎片。

源眼,碎了。

***

船舱内,林绍文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监控器发出警报:心跳停止,呼吸停止。

“不!”陈美玲冲过去,但被张裕文拦住。

“等等!脑波还有活动!”

屏幕上,林绍文的脑波没有消失,而是在剧烈波动后,逐渐稳定下来,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模式。

然后,他的心跳恢复了,呼吸也恢复了。

他睁开了眼睛。

左眼的翅膀纹路消失了,虹膜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绍文!”陈美玲抓住他的手。

林绍文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然后逐渐聚焦:“成...成功了吗?”

“成功了!”张裕文兴奋地说,“源眼碎了!我们看到了爆炸!”

林绍文虚弱地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真正的睡眠。

***

三天后,渔村。

所有出现症状的村民都苏醒了。他们不记得昏迷期间的事,也不知道自己眼睛上曾出现过影像,只是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海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气味。渔民们可以安全出海,渔获质量恢复。动物行为也正常了。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林绍文在渔村又休养了一周。他的身体恢复了,但精神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那些在源眼内部体验过的无数记忆,虽然大多已经模糊,但仍有一些片段偶尔会浮现,让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他人的。

但他学会了与这些共存。

离开渔村前,他和陈美玲一起去了海边。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美得令人窒息。

“你真的要回台北?”陈美玲问。

“嗯。生活还要继续。”林绍文说,“但我保证会经常回来。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陈美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在船上,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也以为。”林绍文诚实地说,“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我必须回来。也许是因为你们的等待,也许是因为...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情?”

林绍文没有回答。他望向深海的方向。

源眼碎了,但碎片呢?那些蕴含着古老技术和记忆的碎片,沉在了海底。它们可能只是普通的晶体了,也可能...还保留着某种残余。

还有目之文明的其他遗迹呢?源眼不可能孤立存在,可能还有其他装置,在世界的其他地方。

鬼蝶虽然消失了,但它们代表的那个问题依然存在:意识是什么?记忆是什么?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吗?

这些问题,可能要用一生去寻找答案。

“不管怎样,”陈美玲说,“谢谢你。救了村子,救了我们。”

“是我们一起。”林绍文纠正道,“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做不到。”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黄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

远处,海面平静,浪花温柔。

但林绍文知道,在这平静之下,埋藏着太多的秘密和可能性。而他的旅程,也许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左眼,那里已经完全正常,但他总觉得,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已经永远改变了。

海风吹过,带来熟悉的咸腥味。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眼睛,永远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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