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冲进姐姐家时,屋内的情景让他心脏几乎停跳。客厅里,姐姐陈美惠瘫坐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片深褐色的羽毛——那羽毛大得不自然,足足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边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窗户大开着,浓雾像有生命的触手般缓缓渗入室内,在地板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姐!”陈年冲过去扶起她,“小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具体怎么回事?”
陈美惠的眼神涣散,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弟弟脸上。“就...就在半小时前。他在房间里玩Switch,说今天有新的宝可梦活动...我就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声音可能大了点,但最多十分钟...我回到房间,他就...”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窗户开着!雾涌进来!小志的Switch掉在地上,屏幕还是亮的,游戏里的人物在原地打转...”
陈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小志的蓝色书包挂在椅背上,床上散落着几本奥特曼漫画,地上确实有一台Switch游戏机,屏幕还散发着微光。他走过去,捡起游戏机,画面停在一款宝可梦游戏的野外场景,角色ID“宇宙第一训练师小志”正站在一片草丛中,周围的游戏音效还在继续——欢快的背景音乐与此刻屋内的死寂形成残酷对比。
“年哥。”林启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我已经通知了七户有孩子的家庭,他们现在聚集在汪家的大房子里。但还有三户电话打不通,可能去山下的市集还没回来。”
“必须找到他们。”陈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学术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当情感过于汹涌时,唯有逻辑能成为救命稻草。“启文,你继续去通知,确保每个孩子都在大人的视线内。我去找长老。”
陈美惠突然抓住弟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阿年,你看这个...”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窗户边缘。陈年凑近,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窗框的木头上有着几道深深的刻痕——三长一短,间距均匀,像是某种爪印。更诡异的是,刻痕处的木头不是新鲜的断裂面,而是呈现出腐朽的黑色,仿佛这些爪痕已经存在了多年,只是刚刚才显现出来。
“这不是刚留下的。”陈年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刻痕,木头碎屑像灰烬般剥落,“这些痕迹...至少已经存在几个月了,只是我们之前没注意到。”
“那是什么意思?”林启文也凑过来看,眉头紧锁。
陈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用微距模式拍摄爪痕的特写。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爪痕周围的木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图案——那些木纹仿佛在绕着一个中心旋转,形成无数微小的漩涡。这不符合任何木材的自然纹理。
“这东西...可能一直在观察小志。”陈年缓缓说道,“这些爪痕不是今天才留下的,它可能已经标记小志很久了,只是我们没发现。就像...就像捕食者会在猎物活动的区域留下气味标记一样。”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浓雾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陈美惠捂住嘴,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林启文不安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东西随时会从浓雾中再次出现。
“姐,你带着重要的东西,去汪家跟其他人会合。”陈年做出决定,“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启文,你陪她去,确保路上安全。我去找巴苏雅长老。”
“巴苏雅长老?”林启文有些犹豫,“她已经快九十岁了,而且自从三年前她孙女...”
“她孙女也是突然失踪的,在一个有雾的傍晚。”陈年打断他,语气沉重,“当时警方说是迷路坠崖,但尸体一直没找到。巴苏雅长老从那以后就不再参与部落事务,但她是现在唯一还完整记得所有古老传说的人,包括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部分。”
陈美惠突然站起身,擦掉眼泪,眼神中透出一股母兽般的决绝。“我要跟你一起去。小志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姐...”
“阿年,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山里迷路,是谁带着我们找到回家的路的?”陈美惠的声音稳定下来,“是我。我对这片山林的了解不比你少。而且...”她看向窗外的浓雾,“我有种感觉,那东西带走了小志,但它还没走远。它在等什么。”
陈年与姐姐对视,看到了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跟紧我。启文,你自己去汪家可以吗?”
林启文苦笑:“在这种雾里独自行动,感觉就像恐怖片里第一个领便当的配角。不过...”他深吸一口气,“总得有人去。我会小心的,而且我带了‘那个东西’。”他拍了拍衬衫口袋,里面装着陈年给他的那包红桧叶和祭场土。
三人分头行动。林启文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灰黄色的浓雾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雾吞噬。陈年和陈美惠则朝着部落东北方向前进,那里是巴苏雅长老独居的老屋,位于一片古老红桧林的边缘,远离其他住宅。
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三米,手电筒的光束在雾中形成一道有形的光柱,却照不透那无处不在的灰黄。周围的景物——房屋、树木、电线杆——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变换形态。
“阿年,你听。”走了大约五分钟后,陈美惠突然停下脚步。
陈年侧耳倾听。在浓雾的包裹中,声音变得扭曲而遥远,但确实有什么——那是孩童的歌声,旋律简单却陌生,用的是邹族古语的变调,歌词断断续续:
“...雾来了...不要看...猫头鹰的眼睛...它会数你的指头...一、二、三...少一根...就留下来...”
歌声忽远忽近,时而像在百米外,时而又仿佛就在耳边轻语。更诡异的是,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在四面八方响起,在浓雾中产生多重回声,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立体声效果。
“是小志的声音吗?”陈美惠的声音颤抖着。
陈年仔细分辨,摇头。“不是,声音更尖细,像是...更小的孩子。而且发音方式很奇怪,有些音节根本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
歌声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非人的恶意,像是多个孩童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却又夹杂着鸟类鸣叫的颤音。
“它在戏弄我们。”陈年握紧手电筒,光束在雾中快速扫过,“这东西喜欢玩猎人和猎物的游戏。”
他们继续前进,脚步加快。老旧的石板路在雾中变得湿滑,陈美惠差点摔倒,被陈年及时拉住。就在这一瞬间,陈年的眼角瞥见了一个矮小的轮廓——就在左侧雾中,距离不超过五米,那东西一动不动地站着,头部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正“注视”着他们。
“别停,继续走。”陈年低声说,强迫自己不要转身直视那个轮廓,“不要和它对视。祖灵传说中,与邪灵对视会给予它力量。”
他们快步前进,陈年用余光观察着那个轮廓。它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但随着他们走远,它的头部似乎缓缓转动,始终“面朝”他们的方向。当距离拉大到雾几乎要完全遮蔽它时,那东西突然举起一只手臂——或者说类似手臂的肢体——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挥了挥,动作诡异得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它在做什么?”陈美惠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陈年感到背脊发凉,“加快速度,长老的房子应该就在前面了。”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座古老的石板屋出现在雾中。这就是巴苏雅长老的家,建于日据时期,是部落里少数完全保留传统建筑风格的房屋之一。屋子周围没有现代电线,窗户是木制百叶窗,此刻紧紧关闭着。但令人不安的是,房屋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羽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全都是猫头鹰的羽毛。
陈年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条缝。门内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散出来。
“巴苏雅长老?”陈年试探着呼唤,“我是陈文山的孙子,陈年。我需要您的帮助。”
黑暗中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接着是一盏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从门缝中渗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巴苏雅长老,她比陈年记忆中更加苍老,皮肤像皱缩的羊皮纸,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油灯光中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芒。
“陈文山的孙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进来吧,雾已经渗透到骨子里了,站在外面不安全。”
陈年和陈美惠走进屋内。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物品——干草药、陶罐、编织篮、动物骨骼,以及墙上悬挂的大量图腾雕刻。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白色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摆放着七块黑色的石头,排列方式与他们在活动中心储物室看到的如出一辙。
“你们已经见过它了。”巴苏雅长老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她缓慢地移动到一张藤编椅上坐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长老,我儿子小志失踪了。”陈美惠急切地说,“窗台上有带血的猫头鹰羽毛,还有...”
“爪痕,三长一短,木头发黑腐朽。”巴苏雅长老接过话头,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和我孙女雅欣失踪时一样。三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雾夜。”
陈年感到心脏一沉。“您一直都知道?”
“知道?不,我只是怀疑。”老人睁开眼睛,目光如炬,“但怀疑和知道是不同的。三年前,部落里有五个孩子做了同样的噩梦,然后雅欣失踪了。当时长老会决定不声张,怕引起恐慌。我们请来了山下的道士,做了驱邪仪式,雾散了,噩梦停止了...我们以为事情结束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一幅褪色的编织挂毯。挂毯上绣着复杂的图案:一群勇士围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猫头鹰有着人脸,周围环绕着浓雾。在图案下方,绣着一行古邹语:“咕伊,噬童者,雾中之影,不可呼唤其名。”
“咕伊的传说,在你们这一代已经简化成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了。”巴苏雅长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但在更古老的版本里,它不是单纯的怪物。传说中,咕伊原本是山林的守护精灵之一,负责引导迷途的孩童回家。但有一次,它引导的孩子中有个特殊的存在——那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身上带着恶灵的印记。”
她走回椅子坐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咕伊试图净化那个孩子,但恶灵的力量太强,反而污染了咕伊。守护精灵变成了噬童的怪物,它依然会找到孩子,但不再是引导他们回家,而是将他们带入浓雾深处,永远消失。被它带走的孩子,灵魂会被困在雾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为它歌唱,引诱更多的孩子...”
陈美惠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陈年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长老,您是说小志和其他孩子...他们的灵魂会...”
“现在还不会。”巴苏雅长老摇头,“咕伊的仪式需要七个夜晚,每晚标记一个孩子,第七夜完成‘雾归童祭’。被标记的孩子会先做噩梦,那是咕伊在品尝他们的恐惧。然后,在第七夜,它会回来带走最后一个孩子,完成仪式。一旦仪式完成,七个孩子的灵魂就会永远被困住,成为咕伊的‘歌童’,在雾中为它歌唱,引诱下一批受害者。”
“所以小志是第一个被带走的?”陈年追问,“但今天才是第五天...”
“不,小志不是第一个。”巴苏雅长老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三年前,已经有五个孩子被标记了。雅欣是第六个,她失踪的那晚,是‘仪式’的第六夜。但第七个孩子...当时我们及时阻止了。我们请道士做法,封住了咕伊进入部落的路径。”
陈年的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仪式没有完成?但咕伊现在回来了,要继续三年前未完成的仪式?”
“恐怕是的。”老人点头,“未完成的仪式会留下‘裂痕’,咕伊可以沿着裂痕回来。而且这次,它更加愤怒,更加狡猾。这次的雾...你注意到了吗?它不像自然的雾,它太浓了,持续太久了,而且带着颜色。”
陈年确实注意到了。阿里山常有雾,但通常清晨出现,中午前散去,而且颜色是纯净的白色。这次的雾已经持续五天,灰黄如病态,并且似乎有腐蚀性——金属物品表面会出现锈迹,植物叶片会发黑枯萎。
“这雾是咕伊的一部分。”巴苏雅长老继续说,“是它的领域。在雾中,它的力量最强,我们的力量最弱。要对抗它,必须在雾散的时候,或者...制造没有雾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