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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棍落(1/2)

一、

光绪十八年,腊月二十三,送神日。

芎林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送灶神上天。街上弥漫着烧纸钱的味道,混着炊烟和腊肉的香气,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再过七天就是新年了,每个人都忙着打扫房屋、准备年货,脸上带着忙碌但满足的笑容。

赖用招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阿缎晾衣服。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是人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她的动作也很正常,踮着脚把衣服挂上竹竿,伸手抚平褶皱,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一切都很好。

但赖用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个月了,从尖山回来已经三个月了。阿缎的记忆恢复了,阿火也恢复了,那个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那些恐怖的经历。

但赖用招忘不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梦。梦见那个洞,那些石笋,那些人脸。梦见那只白兔站在床边,用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梦见那个声音在耳边说:“我会记住你的。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每次醒来,他都会出一身冷汗。转头看身边的阿缎,她睡得很香,嘴角甚至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到天亮。

“用招!”

阿缎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他抬头,看见阿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竹篮。

“发什么呆呢?”她笑着说,“走啊,去街上买年货。阿火在门口等着呢。”

赖用招点点头,接过竹篮,跟她一起走出院子。

阿火果然等在门口。他靠在一棵竹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正在吃。看见他们出来,他举起糖葫芦晃了晃。

“你们太慢了,我都吃完一根了。”他说,嘴巴被糖粘得有点含糊不清。

“你什么时候来的?”阿缎问。

“刚来一会儿。”阿火说,“走吧走吧,今天街上人肯定多,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三人沿着竹林小径往街上走。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偶尔回头跟他们说话。阿缎走在中间,时不时摘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声音。赖用招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不是真的发生过,而是在梦里,或者在什么地方见过。三个人,阳光,竹林,糖葫芦,竹叶吹出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用招,快点!”阿缎回头叫他。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快,一闪而过。像是白色的影子,又像是风吹过的竹叶。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什么都没有了。

“用招?”阿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转回头,走进街里。

街上果然人很多。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果的、卖腊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点一个扔出去,吓得路人跳着脚躲开。

阿火挤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非要买一个孙悟空。阿缎在挑春联,拿着一副“五谷丰登”和一副“六畜兴旺”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赖用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淡了。

“用招,你看哪个好?”阿缎问他。

他看了看,说:“都要吧。”

“都要?”阿缎愣了一下,“一副贴大门,一副贴哪?”

“贴猪圈。”

阿缎笑了:“咱家又没养猪。”

“那就留着明年养了猪再贴。”

阿缎笑得更厉害了,把两副春联都塞进篮子里。

他们又买了些糖果、瓜子、花生,还有一块腊肉和一尾咸鱼。篮子越来越重,赖用招换了几次手,但还是乐呵呵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算命摊子。

摊子很简陋,一张破桌子,一块旧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摊主是个老头,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是在打瞌睡。

阿火来了兴趣,凑过去问:“老先生,算命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赖用招和阿缎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赖用招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心里突然一紧。

“不算了。”老头说,“你们走吧。”

“为什么?”阿火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盯着赖用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身上有东西。”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老头摇摇头:“说不清。很老,很旧,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它跟着你,很久了。”

阿火和阿缎都愣住了,转头看向赖用招。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它……它在哪里?”

老头又闭上眼睛。

“走了。”他说,“刚才还在,现在走了。但还会回来的。它舍不得你。”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开口了,任凭阿火怎么问,都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三人站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赖用招说:“走吧。”

他们默默地往回走。阳光还很好,街上还很热闹,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阿火突然说:“用招,那老头是骗子吧?”

赖用招没回答。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骗子。

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东西。

那只白兔,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个声音。

它真的还在。

二、

那天晚上,赖用招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阿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香。窗外有风声,竹林在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寅时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赖用招终于有了些睡意。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竹林深处传来。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就在耳边:

“你好啊,老铁。”

赖用招猛地睁开眼睛。

床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只白兔。

那只白兔站在床边,用两条后腿站立,前爪垂在胸前,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

“你……”赖用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了。”白兔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赖用招坐起来,转头看身边的阿缎。阿缎还在睡,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别看了。”白兔说,“她听不见的。只有你能看见我,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赖用招盯着它,不说话。

白兔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不害怕了?”

赖用招想了想,说:“早就习惯了。”

白兔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它说,“不害怕,不躲,就这么看着我。你知道那些害怕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都变成石笋了。”白兔说,“因为他们越害怕,我就越想吃他们。你不一样,你越不怕,我就越不想吃你。你这是什么体质啊?反妖怪体质吗?”

赖用招没理它的玩笑。

“你为什么回来?”他问。

白兔收起笑容,看着他。

“因为想你了。”它说,“三个月没见,怪想你的。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谢谢。你是第一个。就冲这个,我也得回来看你啊。”

赖用招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回来看我?”

“当然不是。”白兔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白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缎的时间不多了。”

赖用招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阿缎。”白兔重复,“她的时间不多了。虽然我把记忆还给她了,但她吃掉的肉太多了。那些兔子肉,都是我送的,每一块里面都有我的气息。她吃了那么多,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那怎么办?”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一个办法。”它说,“但很难。”

“什么办法?”

白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愿意为她死吗?”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白兔说,“如果你愿意替她去死,她就可以活。你的命,换她的命。你愿意吗?”

赖用招没有任何犹豫。

“愿意。”

白兔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答?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白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你们人类啊,真是奇怪。”它说,“明明自己活着最重要,却总是愿意为别人去死。我活了这么久,永远搞不懂这一点。”

它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我佩服你们。就冲这份奇怪,我愿意帮你。”

赖用招的心跳加速了。

“真的?”

“真的。”白兔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兔歪着头,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让我住进你身体里。”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让我住进你身体里。”白兔重复,“阿缎吃掉的肉太多了,已经没办法完全清除。但我可以把她身体里的气息吸出来,吸到我身上。然后,我需要一个地方住。你愿意让我住进去吗?”

赖用招沉默了。

让这个东西住进自己身体里?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慢慢变成阿火那样?变成半人半兔的怪物?

意味着他会失去自己?

“你放心。”白兔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不会吃掉你。我说过,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地方。”

赖用招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不答应,阿缎会怎么样?”

白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看见窗外的月亮了吗?”

赖用招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

“她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白兔问,“十次?五次?一次?”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我答应。”他说。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白兔点点头。

“好。那现在就开始。”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伸出前爪,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赖用招感觉到一阵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那种凉意很奇怪,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白兔的身体在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同时,他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多了一个人的感觉。那个“人”在他身体里,安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只是偶尔轻轻地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好了。”那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进来了。”

赖用招低头看自己,身体还是那个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你……你在哪?”

“在你心里。”那个声音说,“或者说,在你灵魂里。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心里有个人’吗?现在你心里真的有个人了。”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

“去看看阿缎吧。”

赖用招转头看向阿缎。

她还在睡,但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而是健康的红润。她的呼吸也变了,变得更平稳,更深沉,像是真正睡着了的人。

赖用招伸手摸摸她的脸。

是温的。

不是那种凉得像石头的温度,而是正常的、活人的温度。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

第二天早上,阿缎醒来的时候,看见赖用招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柔。

“用招?”她坐起来,“你怎么了?一夜没睡?”

赖用招摇摇头。

“睡了。刚醒。”

阿缎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你今天怪怪的。”她说。

赖用招笑了。

“没有。只是想多看看你。”

阿缎的脸红了。

“说什么呢,老夫老妻的。”

她下床,去灶脚做早饭。赖用招跟在后面,看着她忙活。她淘米,下锅,生火,切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让他安心。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她很美,对不对?”

赖用招在心里回答:“对。”

“值得你为她死?”

“值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们人类了。”

早饭做好了,阿缎端上桌。今天煮的是番薯粥,配咸菜和煎蛋。很简单,但很香。

赖用招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那个东西吗?”

阿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妖怪。那只白兔。”

阿缎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好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但醒来就忘了。怎么,真的有妖怪吗?”

赖用招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她不记得了。

那些恐怖的经历,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都不记得了。

也好。

忘了也好。

“没有。”他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吃完饭,阿缎去井边洗衣服。赖用招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竹林里的鸟叫。

那个声音又响起: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赖用招在心里说:“这样对她好。”

“也许吧。”那个声音说,“但我觉得有点失落。我还以为她会记得我,记得那些晚上,记得我教她的那些舞。”

“你教她什么舞?”

“科目三。”那个声音说,“很好玩的,你要不要学?”

赖用招忍不住笑了。

“不了,我老了,跳不动。”

那个声音也笑了。

“你才不老。你才二十几岁,正是跳科目三的好年纪。来嘛来嘛,我教你,保证你学会。”

赖用招没理它。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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