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住进来。”那个声音说,“这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家’。”
赖用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那个洞。”那个声音说,“但那个洞不是家,只是一个地方。里面那些石笋,那些人脸,也不是家人,只是收藏品。我收集了他们,但他们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他们。”
它顿了顿,继续说:
“只有你,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归属’的人。虽然是在你身体里,但我觉得……很温暖。”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那颗心脏里,住着一个几百岁的、孤独的、从来没被人当成过“人”的东西。
“以后,”他轻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传来一声:
“嗯。”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缎越来越好,脸色红润,记性也恢复了。她记得所有的事——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成亲的,平时喜欢吃什么。只是关于那个东西的事,她忘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火也恢复了。他的手变回正常,那些白毛消失了,指甲也变短了。他重新开起了剃头铺,生意还不错。偶尔来找赖用招喝酒,两人说说笑笑,和以前一样。
只有赖用招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身体里住着那个东西。
它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开口,跟他说一些奇怪的话:
“用招,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流行一个东西叫‘元宇宙’。就是把人的意识上传到虚拟世界里,永远活着。这不就是我吗?我早就活在元宇宙里了,还是实体的。”
“用招,今天我看到一个视频,说有一只狗会自己坐公交车去公园玩。你觉得我能不能也学会坐公交车?我想去街上看看。”
“用招,你们人类过年要发红包,我也想要。你给我发一个呗,不用钱,用胡萝卜就行。”
赖用招每次都被它逗笑。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进那个洞,没有遇见它,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阿缎不会差点死掉,阿火不会差点变成兔子,他也不会每天做梦梦见那些石笋。
但那样的话,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其实这么孤独,这么渴望被当成“人”。
世间的事,也许就是这样吧。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腊月二十九,夜里。
赖用招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他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是阿火。
他站在那面旗子旁边,仰着头,对着月亮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奇怪,不像是人间的歌。
赖用招推开门,走出去。
“阿火?”
阿火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是阿火的脸,但表情不对。嘴角咧得很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是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用招。”他开口,声音是阿火的声音,但语气不对——是那个东西的语气,“你怎么醒了?”
赖用招的心一紧。
“你……你不是阿火。”
“我是阿火。”那个“阿火”说,“也是Wi-Fi。我们合体了,就像你和Wi-Fi合体了一样。”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阿火”说,“阿火身体里也住着一个Wi-Fi。当初它从那个洞里出来的时候,分成了两半。一半进了你身体,一半进了阿火身体。你们俩,都是它的家。”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真正的Wi-Fi的声音:
“它说的是真的。我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你这里,一半在阿火那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阿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阿火”笑了。
“不干什么。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那个“阿火”说,“这里待够了,想去别处看看。你们人类不是喜欢旅游吗?我们也想旅游。”
那个声音在赖用招心里响起:
“用招,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我很快乐,真的。”
赖用招的鼻子一酸。
“你们……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那个“阿火”说,“但我们不会忘记你。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几百年后,我们还会记得。”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伸出那只手——阿火的手,但长满了白色的毛。它轻轻碰了碰赖用招的脸。
“保重。”它说。
然后它转身,走进竹林。
赖用招追了几步,但竹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竹影,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最后一次响起:
“用招,再见。谢谢你给我的家。”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赖用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感觉到,心里那个东西走了。那里空了,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寂寞。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
他突然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你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
现在,它还能看到吗?
在远方,在别处,在它和阿火一起去的那个地方,它也能看到这样的月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它能看到。
五、
光绪十九年,正月初一。
新年到了。
芎林庄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穿新衣。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压岁钱,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赖用招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副热闹的景象。
阿缎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给。”她递给他。
赖用招愣了一下。
“给我?”
“嗯。”阿缎笑着说,“新年快乐。”
赖用招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这是什么?”
“平安钱。”阿缎说,“我去广福宫求的,保你今年平平安安。”
赖用招看着那枚铜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他说。
阿缎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用招,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赖用招想了想,说:“会的。”
阿缎笑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贴得红艳艳的春联。
突然,赖用招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火。
他站在街对面,冲他们挥手。
赖用招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阿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
“新年快乐!”他说,嘴巴又被糖粘得有点含糊不清。
“新年快乐。”赖用招说。
他看着阿火,那张脸很正常,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圆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阿火,”他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阿火愣了一下。
“昨晚?我昨晚很早就睡了。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赖用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什么。”他说,“走,去我家吃饭,阿缎做了好多菜。”
三人一起往竹林走去。
走进竹林的时候,赖用招回头看了一眼街上。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在人群边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很小,很快,像是一只白兔。
赖用招看着那个方向,笑了。
“看什么呢?”阿缎问。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们走进竹林,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径。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阿缎走在中间,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声音。赖用招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白色的影子。
赖用招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个影子也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消失了。
赖用招转回头,走进院子。
阿缎在门口等他。
“进来啊,”她说,“菜要凉了。”
赖用招点点头,走进去。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尾声
很多年后,芎林的人还在传说着赖家妖怪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一只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怪物,专门吃人的记忆。有人说那是一只白兔,会站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唱歌。有人说那是一个可怜的孤魂,在寻找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但赖用招知道真相。
他知道,那个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讲给子孙听的故事里,活在每一个月圆之夜,他抬头看月亮时想起的那些话里。
光绪三十四年,赖用招六十四岁。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他病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阿缎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用招,”她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赖用招想了想。
“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关于那个妖怪的事。”
阿缎愣了一下。
“什么妖怪?”
赖用招看着她,突然想起,她早就忘了。那些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他笑了,“我做了一个梦而已。”
阿缎点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赖用招闭上眼睛,听着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么多年了,它偶尔还会来。
不是来害他,只是来看看他。站在屋顶上,或者蹲在窗台上,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知道那是谁。
“阿缎,”他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缎点点头,站起来,走出门。
赖用招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台上,蹲着一只白兔。
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小小的耳朵。它蹲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赖用招笑了。
“你来了。”他说。
白兔点点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赖用招问。
白兔又点点头。
赖用招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用招,我来接你了。”
赖用招愣了一下。
“接我?”
“嗯。”白兔说,“你该走了。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赖用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白兔走在他前面,一步一步,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赖用招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走进竹林,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径。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是那个洞口。
那个洞口还在,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个小小的缝隙,都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他。
白兔停下来,回头看他。
“到了。”它说。
赖用招点点头。
他走到洞口前,蹲下来,往里看。
里面很亮,不是黑暗,而是温暖的光。他看见那些石笋,那些人脸,都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欢迎他。
他看见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一颗石头——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发着柔和的白光。
他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的那一边,远远的,有一点灯光。那是他的家,他和阿缎住了几十年的家。灯光很温暖,在雪夜中一闪一闪,像是在说再见。
赖用招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钻进洞口。
白兔跟在他身后,也钻了进去。
洞口慢慢合拢,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缝,然后彻底消失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那些石头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洞口上。
天亮的时候,阿缎发现赖用招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阿缎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用招,等我去找你。”
很多很多年后,芎林的人还在说着赖家妖怪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可以讲一辈子。有人说,那是一个很恐怖的故事,恐怖到听了会做噩梦。有人说,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温暖到让人想哭。
但真正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些石笋,那些人脸,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在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洞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讲故事的人。
月光下,偶尔会有一只白兔出现在竹林里。
它蹲在那里,看着赖家的方向,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人。
风一吹,它就消失了。
只剩下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